正思忖间,凌霄也从楼上缓步走下。
    少年的背挺得笔直,但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凌央央目光在他眉间顿了顿。
    印堂发黑、眉心泛灰,是精气被大量抽离的徵兆。
    她若有所思地在凌楚儿与凌霄之间看了个来回。
    难怪了。
    凌楚儿这是从凌霄身上借了本命精气,以他人血气滋养自身。
    这是把凌霄当成“药引”了。
    像凌霄现在这样,不仅会觉得浑身疲惫、精神涣散,时运也会隨之走低。
    接下来,有他倒霉的!
    別说只是日常生活磕磕绊绊,就是遇鬼、撞邪,都有可能!
    “奶奶没事就好,我先回房写作业了。”凌霄声音低沉,没精打采地往外走去。
    “凌霄,你等等!”凌楚儿拿起一支药膏,脚步轻快地追了上去,“药膏给你,这个对鞭伤特別管用。
    昨天医生走的时候我专门跟他要了两支,我房里还有一支,这支你拿去。”
    凌霄接过药膏的时候,耳朵瞬间红得能滴血。
    昨天楚儿都难受成那样了,还惦记著他的伤势。她怎么能这么温柔、这么好?
    家里一眾长辈看著这一幕,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前日凌霄因出言不逊挨了家法,后背鞭伤未愈,凌楚儿这般贴心惦记,在他们看来,是小辈互相照应、关係和睦的表现。
    就在这时,朱锁玉风风火火地衝进了客厅。
    她额头上的伤口还没拆纱布,一进门,就看到自家儿子手里捧著一支药膏站在凌楚儿面前,耳朵更是红得不像话。
    她一把从凌霄手里夺过药膏,脸上旋即堆起假笑:
    “楚儿有心了,我替凌霄谢谢你。这孩子受伤了得好好养著,我先带他回去。”
    “妈!”凌霄甩开胳膊,他觉得他妈最近古古怪怪的,
    “爷爷刚回家,奶奶病了,您来了都不说问候一声,就这么直接走?”
    沙发上的凌老爷子,顿时朝朱锁玉投来威严的目光。
    老太太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朱锁玉:“……”
    她都是被这糊涂孩子给气的!她朱锁玉能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吗?
    她脸色尷尬地开口解释:“爸,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急糊涂了……”
    凌央央收回目光,转身往楼上走。
    经过凌楚儿房间门口时,她指尖悄无声息地捏了个诀。
    一只手指肚大小的纸折小白鸟,从她指尖滑落,贴著门缝,悄无声息地挤了进去。
    凌楚儿的变化,老太太病倒,还有凌霄被人抽走精元……这让她心底隱隱有个想法。
    这只小纸鹤,或许能帮上忙,印证她的猜测。
    *
    回到房间,凌央央快速收拾好衣物与隨身背包,转身下楼。
    凌家眾人见她背著包从楼梯上走下来,一时间全都不说话了。
    朱锁玉將凌央央从头打量到脚,小声嘀咕了句:“走了也好。昨天警局的事,瞒不住!”
    姜明月离得近,听到朱锁玉这句话,她动了动唇,想要解释昨晚警局的原委。
    可昨天临走前,那位警官曾说过,案件没有对外公布之前,是需要严格保密的。带她和凌小荷一同上山,已是破例。
    她不由想起昨晚女儿回到家,凌云渡说的那句话……
    央央,一定对他们这样的父母感到很失望吧。
    姜明月突然觉得,自己虽然是央央的母亲,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有立场强制要求她留下来。
    凌央央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我没有离家出走的习惯。要走,从来都是光明正大。”
    凌老太太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心,刚要开口挽留,凌老爷子已然先一步开口:
    “央央,你想出去住几天也好。年轻人有自己的脾气,爷爷年轻的时候比你脾气还大。
    当年你奶奶不回我信,我一赌气就去了港城打拼,一走就是两年。
    咱家名下有五星级酒店,你儘管去住,一切开销算爷爷的。”
    话音刚落,一旁的陈珏已快步上前,恭敬地將一张黑卡递到凌央央面前。
    那张黑卡,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普通黑金卡,卡面是哑光的,右下角用暗纹烫了一个篆体的“凌”字——
    这是凌氏家族核心成员才有权动用的专属副卡,卡上的额度,足够在皇城任何地段全款买下一栋別墅。
    凌焰烦躁地看著那张黑卡: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凌央央回家没几天,闹了两场,爸妈的副卡还没办下来,爷爷居然动用了家族的专属副卡!
    要知道,这张卡,除了凌奶奶,其他人都没资格拿!
    一旁的朱锁玉更是羡慕得红了眼。
    凌霄忍不住嘶了一声:“妈,你轻点!”
    朱锁玉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太过激动,竟然把儿子胳膊都掐得青了一块。
    她咽了口口水,看向凌老爷子:“爸,您这会不会太大手笔了。央央还是个孩子,这么多钱带在身上,就怕招灾……”
    凌老爷子横了她一眼。
    朱锁玉訕訕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小声说:“我也是担心孩子的安全。”
    凌老爷子眯著眼看了一眼门外。
    庭院里杵著的那两个大高个儿,他可是一早就瞧见了!
    傅宴宸这小子,为了討大孙女的欢心,可真够殷勤的!
    他必须赶在这小子把央央拿下之前,先一步打动大孙女的心!
    “拿著吧,去酒店住住,鬆快几天,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儘管刷。”
    凌老爷子语气缓和,带著几分期许,
    “不过,过几天家里给你办欢迎宴,你可得准时回来。
    你放心,欢迎宴爷爷一定办得风风光光的,让整个皇城的人都知道,我们凌家的大小姐回家了!”
    凌央央抬眸看了凌老爷子一眼。
    老头儿身上裹著一层相当厚实的功德金光。
    能积下这层厚度,过去几十年来,这老头儿做的好事,怕是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说的好话还多。
    她接过黑卡,把手里的塑胶袋递了过去:“早上刚杀的,燉汤喝,养胃。”
    凌老爷子瞬间愣住。
    他这趟回来著急赶路,老胃病犯了,一进门见老妻病倒,哪里还有心思顾及自己那点胃疼?
    这件事他谁都没说,连陈珏都没看出不妥来,这孩子是怎么知道的?
    “你放心,我会定期回来看你。”凌央央看向姜明月。
    至少,也要等解决了她的命劫,她才能彻底斩断与凌家的往来。
    说罢,她不再停留,拎著背包径直转身,大步离开凌家。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姜明月红著眼眶,看向凌老爷子:“爸——”
    老太太也急了:“老头子,你还真让她走了?”
    凌老爷子看向老伴:“不让她走?那你能给她当眾道歉?”
    凌老太太脸色一僵,瞬间说不出话来,眼底满是窘迫。
    她都多大岁数的人了,对著一个孩子道歉……说出去也太丟人了!
    而且,家里的小辈儿会怎么看她这个祖母?她的威信和脸面往哪搁?
    “你们还没看明白吗?”凌老爷子沉声开口,
    “人家孩子不靠咱家养活,也不图咱家什么。
    央央愿意回来,是把咱们当成亲人,受了委屈,被人冷落,人家自然要走。”
    说到这,老爷子目光淡淡扫过眾人:“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之前谁做了错事——
    私下说过閒话,当面给她难堪,就自己去登门,当面给央央赔礼道歉,请她回家!”
    一旁的凌楚儿咬著下唇,含泪说道:“爷爷,之前是我这个当妹妹的没做好,让姐姐受委屈了。
    您放心,我明天就带著四哥、凌霄还有凌月,一起去酒店给姐姐道歉,求姐姐回来。”
    凌焰一听,当场差点蹦起来:“我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我去道歉!”
    凌霄也梗著脖子,一言不发,显然满心不愿。
    凌老爷子深深看了老妻一眼,没有说话,可那眼神里的意味却再明显不过:
    上樑不正,下樑歪!
    长辈们偏心偏爱,没起好带头作用,孩子们才一个两个都拎不清是非,不懂得相亲相爱!
    *
    气氛还未缓和,门铃声响起。
    周子逸拎著几盒精心筹备的谢礼,一手挽著母亲,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少年一头银色染髮梳得整齐,脸上没了往日的紈絝嬉皮,反倒带著几分郑重。
    周夫人一身淡蓝真丝套裙,气质端庄大方,周身贵气浑然天成。
    “凌大师呢?”周子逸一进门就四处张望,“我最近发现个好玩意儿,特意给她送过来!”
    其实送东西只是一方面,他今天来,主要还是得感谢凌央央那天的符!
    如果没有那道符,这会儿他已经要给他爸披麻戴孝了!
    这话一出,满厅凌家人瞬间噤声。
    凌老爷子坐在主位,看著登门的周家母子,对佣人吩咐:“上茶。”
    朱锁玉快步凑到周夫人身边,语气殷勤至极:“夫人,您快请坐!”
    周夫人出了名的矜贵低调,平日里连顶级贵妇圈的聚会都很少参加,她们这些人想攀关係都找不到门路。
    今天如果能加上周夫人的好友,她回去能在贵妇群里炫耀半个月!
    光是想想,朱锁玉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周夫人淡淡頷首示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看著眾人闪躲的神色,瞬间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轻轻避开朱锁玉过分热情的手:“不必费心了。
    看来凌大小姐並不在家,我们母子不便叨扰,改日再来拜访。”
    周子逸本就觉得气氛古怪,一听这话,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不对劲。你们该不会……把凌央央给撵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