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楚玉压根没留意她妈那点心思。
    她把卷子往苏青云面前一摊。
    “你刚才讲的那道我懂了,可前面还有一堆错题。”
    苏青云接过卷子扫了一眼。
    卷面上红叉打的密密麻麻,分数栏明晃晃写著个50。
    秦楚玉以为他要笑话自己,脖子一梗,抢先开口:“別看分数难看,我们班及格的也就七八个,我这算牛气了!”
    苏青云没接这话。
    他把卷子铺平,手指点在错题上。
    “这道,公式用对了,计算错了。”
    “这道,思路没错,漏了条件。”
    “这道,压根没看懂题,乱蒙的吧?”
    秦楚玉脸腾的红了。
    她咬著嘴唇,声音小了不少:“你、你咋看出来的,真神了?”
    “错法不一样。”苏青云拿起铅笔,“前面两道是粗心。最后那道,你得重新学。”
    他没再说分数的事,直接把那道题拆开讲。
    提笔画图。
    跟著標条件。
    一步步推下来。
    秦楚玉原本绷著脸,听著听著,身子不自觉的往前倾。
    她脑袋瓜子其实不笨。就是有些地方老师讲的快,她没好意思问,越攒越多,彻底堵上了。
    苏青云讲一道,她通一道。
    通了,眼睛就亮一下。
    不到半小时,数学卷子上那几道要命的题,全让她弄明白了。
    秦楚玉把铅笔往桌上一拍。
    “我们数学老师讲了三天,还不如你讲半小时!”
    苏青云淡淡道:“不是我厉害。是你刚才肯听了。”
    秦楚玉撇撇嘴。
    她又翻出政治课本。
    “这个也烦的很。”
    “成天背这个精神那个指示,背的脑袋疼。”
    苏青云翻开看了两眼。
    这年头的政治题,翻来覆去就那么些东西。但死记硬背,確实枯燥。
    他把课本合上。
    “別背。”
    秦楚玉一愣:“不背咋考?”
    “政治考的不是背诵,是逻辑。”苏青云拿过草稿纸,“比如这道题,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你咋答的?”
    秦楚玉把自己的答案念了一遍。
    全是套话。
    苏青云在纸上写了几个要点。
    “第一条,从生產劳动讲起。社员种地,种子好不好,种了才知道。”
    “第二条,联繫到当前农村实际。包產到户为啥能增產?实践出来的。”
    “第三条,再拔高到理论层面。”
    秦楚玉听的有点懵。
    苏青云说的这些东西,跟课本上印的不太一样。可仔细一想,又觉得特別有道理。
    她忍不住问:“你脑子咋长的,咋想到这些的?”
    “下地干活,天天都在实践。”苏青云把铅笔放下,“理论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秦楚玉看他的眼神,开始有了点佩服。
    她又抽出歷史卷子。
    问了几个年代、事件。
    苏青云对答如流。
    甚至连一些边边角角的小事,他都能说出前因后果。
    秦楚玉彻底服了。
    她把卷子一收,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到底是不是农民?”
    苏青云笑了笑:“向阳村土生土长。货真价实。”
    “那你知道的也太多了吧!”秦楚玉瞪著眼睛,“简直是个百事通啊你。”
    苏青云没解释。
    有些东西没法解释。
    他说:“多看书,多看报。想知道啥,自然能知道。”
    秦楚玉哼了一声。
    “一天两块钱呢,我妈都说了。这你要是不来,我不纯亏嘛。”
    苏青云挑眉:“现在不嫌我多管閒事了?”
    秦楚玉脸一红。
    她抓起课本挡在脸前。
    “赶紧讲下一题!”
    两人正说著。
    门缝外面,李梅端著茶盘站了半天。
    她没急著进去。
    听著屋里苏青云讲的头头是道,女儿听的服服帖帖,嘴角越翘越高。
    这小子中啊。
    有真东西,能压的住楚玉的脾气。
    李梅轻手轻脚把茶盘放下,转身去了灶房。
    今晚得留这孩子在家吃饭。
    不能让人空著肚子走。
    两个钟头很快过去。
    苏青云把最后一道歷史题讲完,从屋里出来。
    秦楚玉跟在后面,手里还攥著草稿纸。
    李梅正在灶房忙活。
    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讲完了?”
    “妈,你请的这个老师,还行。”秦楚玉別彆扭扭的说了句。
    李梅愣了一下。
    她这闺女啥时候主动夸过人?
    她看向苏青云,眼神更热乎了。
    “青云,今晚在家吃饭。我都准备好了,你可不能推。”
    苏青云还没开口。
    门口突然响起说话声。
    一个男人,正气十足,带著几分喝多的气味。
    李梅搓搓手:“你秦叔回来了!”
    不一会,房门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迈步进来。
    身材魁梧,国字脸,眉头习惯性的压著。
    正是林场厂长秦北光。
    他一抬头,看见屋里站著个年轻人。
    目光下意识的扫了一眼。
    视线顿住。
    “你是向阳村的苏……?”
    苏青云站的笔直。
    “秦厂长好记性,我是向阳村苏青云。”
    秦北光点了点头。
    他记性好,见过一面的人就不会忘。
    可让他意外的,不是这人认识自己。
    而是——这后生为啥坐在自己家里?
    李梅赶紧迎上去:“老秦,青云今天是来给楚玉补课的。”
    秦北光眉头微挑。
    “补课?”
    他看了秦楚玉一眼。
    秦楚玉立刻把卷子举起来。
    “爸,今天讲的可明白了。我数学能考50分了,苏老师说这成绩不错了,再努力两月及格肯定槓槓的!”
    秦北光接过卷子看了看。
    50分。
    他眉头皱了一下,又鬆开了。
    算了,进步就行。
    他把卷子放下,看向苏青云:“坐。”
    一个字,简单,有力。
    李梅张罗著端菜。
    菜不算丰盛。
    一盘炒鸡蛋。一碟子土豆片。一碗酸菜燉粉条。都是实打实的家常菜。
    可在这年头,这已经是待客的席面了。
    秦北光坐到桌前。
    他拎起桌上一瓶酒。
    酒瓶是透明的,没商標,里面装的白酒晃动两下,掛杯还挺厚。
    “来,青云。”
    “谢谢你帮楚玉补习功课,咱俩喝一杯。”
    秦北光很亲切的说道。
    原来,瓶子里装的是白酒。
    “您別客气,秦叔叔。”苏青云谦让。
    “这是军垦农场出產的高粱烧,你尝尝如何。”
    秦北光拧开盖子,倒了一杯。
    苏青云双手接过,轻轻抿了一口。
    “劲很足。”
    酒入口,火辣辣的感觉顺著喉咙升起。
    “这酒是军垦农场的齐团长,用自產的高粱烧的。”
    “送给我评判一下。”
    “我的评价,也是劲足。”
    秦北光跟军垦农场齐团长,是多年好友。
    北大荒到了冬天,天寒地冻,大家都喜欢喝点白酒驱寒。
    需求量很大。
    可是並没有那么多粮食来酿酒,於是就成了稀缺品。
    “青云,看来你是懂酒的。”
    “你再说说,有什么缺点?”秦北光又倒了一杯。
    苏青云看他样子,不是谦虚,而是真心想问。
    於是沉吟下:“缺点,就是后段发涩、回甘不足。”
    “只能提供个辣劲,说实话,不好喝。”
    第30章
    反正苏青云又不认识军垦农场的人,不怕得罪人。
    於是真实评价说了出来。
    “你说的很中肯。”
    “可惜,会酿酒的人太少啦……”秦北光嘆口气。
    突然,抬起头:“青云,你来自农村,会酿酒吗?”
    以前很多乡下地方,流传著酿酒的手艺。
    只是最近几十年,越来越少。
    他隨口问了句,也没抱太大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