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一个清晨。
    已经入职卡萨布兰卡的马可开著奔驰,稳稳行驶在去往法语学校的路上,齐克靠在副驾驶位,伸手拧开车载收音机,最终停在了一档在加州覆盖面极广的top40流行音乐电台。
    电台里两位嘴皮子极溜的dj正聊著热门话题,一唱一和,气氛热闹。
    全美电台格局向来涇渭分明,拥有两套各行其道又互相敌视的生態。
    top40主流流行台,是商业乐坛的主战场,主打榜单流量、人脉资源、打榜造势,一切向商业热度看齐;
    而以aor(album oriented rock,专辑导向摇滚)联盟为首的fm前卫摇滚电台,则固守艺术摇滚与小眾独立音乐的阵地,拼格调、拼內容、拼听眾口碑。
    两大阵营爭抢受眾、抢夺gg资源,立场对立,常年互相看不顺眼,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dj弗兰基率先开口调侃:“...所以,斯科特,听说了吗?那帮英国无政府主义的傢伙——性手枪,计划要来美国巡演。aor那帮整天把艺术品味掛在嘴边的摇滚电台,现在猛舔人家鞋底,追捧得不得了。”
    名叫斯科特的dj当场一声嗤笑,满是不屑:“哈!別提aor那帮偽君子了。天天標榜自己审美高级、坚守艺术本心,结果把这几个满口脏话、到处惹事的街头小混混捧成摇滚神明,简直荒唐。”
    “你还別说,麻烦事一桩接一桩。”弗兰基接话道,“先是emi唱片火速和他们解约,紧接著新东家a&m唱片也宣布切割,你以为这就收场了?接盘的维京唱片也避之不及,谁都不想沾一身麻烦。”
    斯科特接过话头,语气愈发嘲讽:“朝台下扔椅子、挑唆观眾打架、公然嘲讽英国女王是白痴,数次被英国警方逮捕,唱片遭到多地电台禁播,连线下现场演出都被明令禁止……”
    “就这德行还被aor吹成前卫先锋、反叛艺术,简直是开国际玩笑。一群被各大唱片公司接连解约、四处惹祸被捕的疯子而已。”
    “我必须提醒所有听眾,”弗兰基语气正色了几分,“这是一群公开宣称反基督、鼓吹无政府主义、人生信条就是到处搞破坏的危险分子。”
    “就这样一群人要来美国巡演,说实话,听起来真让人绝望。”
    “不过好消息是,”斯科特突然话锋一转,忍不住笑了起来,“美国驻伦敦使馆已经明確拒绝给他们发放入境签证,直接把门关死了。”
    “噢,这是我第一次由衷想说,政府这回做得太对了!”
    下一秒,电台里响起两人毫不掩饰的疯狂大笑,明显早就知道签证被拒的结果,刚才一通感慨全是故意装傻逗乐听眾。
    笑过之后,话题再度发散。
    “话说回来,这才是杰西·杰克逊真正该去抵制的货色吧?这帮人连政府都不想要,更別提什么政客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在芝加哥上躥下跳,嚷嚷著要给低俗音乐立黑名单、搞道德抵制,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积攒声望,为日后踏入政坛铺路?”
    斯科特嗤笑道:“要我说,这帮所谓的道德卫道士,个个都虚偽得离谱。一边把唐娜·萨默当成性幻想对象,一边又站在道德制高点,用最恶毒的言辞诅咒她的音乐太过奔放露骨。”
    “可不是嘛。”弗兰基附和,“他们对待黛安娜·罗斯也是一个德行,这帮人就是见不得女人性感,见不得她们活得耀眼。”
    “我敢赌二十美元,杰西·杰克逊私下对著唐娜·萨默的海报打过不止一次xx。”
    “哈~我才不跟你赌。除非加到一百。”
    “一百美元?”
    “不,一百次!哈哈哈!”
    又一阵放肆的狂笑过后,dj再次拉回正题。
    “咳咳,好了不开玩笑了。说到唐娜·萨默,最近卡萨布兰卡唱片刚推出一首新歌,我敢保证,绝对能炸翻这个早高峰。”
    “哦?是哪首?我怎么没提前收到预告。”
    “我想纽约来的朋友们对它应该不陌生。接下来这首,送给堵在路上的早高峰所有人,来自village people乐队——《y.m.c.a.》!六个活力满满的年轻小伙,绝对上头。”
    一阵节奏强劲的音乐响起,欢快向上的氛围感一下子拉满。
    齐克清了清嗓子,侧头看向开车的马可。
    马可握著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眼里满是期待。
    两人心里都清楚,今天正是《y.m.c.a.》正式登陆各大电台打榜的日子。尼尔·博加特为了这首歌砸下重金宣发,整个卡萨布兰卡唱片全员联动,资源倾斜,势必要把这首歌推上顶峰。
    四分多钟的歌曲不长,很快便播放完毕。
    电台里两位dj毫不吝嗇溢美之词,近乎把这首歌吹上了天。
    “太惊艷了!这绝对是当下迪斯科製作工艺的典范之作,编曲、节奏、氛围,无可挑剔!”
    “卡萨布兰卡果然从不让人失望,又一次缔造了迪斯科乐坛的奇蹟。village people这支新乐队,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节目尾声,dj还特意总结了一句:“这才是真正贴合美国人喜好和价值观的音乐,健康向上、轻鬆快乐,不用费脑子琢磨深意,跟著节奏摇摆就够了。”
    “没错!不用故作高深,不用堆砌理念,只要能让所有人忍不住起身跳舞,那就是实打实的好歌。”
    齐克关掉收音机,马可终於忍不住开口:“齐克……”
    “不然你以为你现在开的奔驰,住的悬崖小屋,都是从哪来的?”齐克挑眉淡然回道。
    马可憋了半天,老老实实吐出心里话:“说实话,我昨晚还私下琢磨,你是不是偷偷傍上哪个有钱糖妈了,一下子混得这么好。”
    “去你的!”
    恰好车子缓缓停在学校大门口,齐克抬手锤了马可胳膊一拳,抓起书包,推门下车。
    马可揉著挨了一拳的胳膊,降下车窗,吹了声口哨:“这就是你的新学校?嚯,这帮法国佬可真会享受,瞧瞧那些棕櫚树。”
    齐克回头扫了一眼那些穿著制服、举止优雅的学生:“耶。我知道,这地方看起来不太好。我现在得装成乖宝宝,至少得混到毕业,別给我搞砸了。”
    “行,那放学时间见。”马可笑著挥挥手,“要是有人欺负你,记得隨时呼叫。”
    “滚蛋。”
    齐克笑骂了一句,转身利落地甩上车门。
    坐到桌前,齐克心里暗自感慨,自己之前还是把学习这回事想得太简单了。
    除却数学这种毫无压力的科目,还有体育本身也不用发愁,其余几门文化课都需要他拼命追赶进度。最关键的是纽约州教材版本和这边差异巨大,知识点编排完全不一样,等於大半课程都要从头补起。
    不过他如今心气十足、动力满满,昨晚抱著教材啃到凌晨,今天依旧精神饱满,半点困意都没有。
    唯独心心念念的法语补习,进展平平。
    说好要给他补课的朱迪,一节辅导课都没能兑现。这假小子如今被行程绑得死死的,每天一放学就要准时奔赴各个通告场地,有时候甚至白天都缺课,根本抽不出空閒。
    齐克也不忍心主动去催她。他听说《古堡风云》开局票房就十分惨澹,远远达不到迪士尼的预期。製片方、迪士尼高层,还有身兼朱迪经纪人的福斯特夫人,全都急得团团转,只能拼命给她排满宣传通告挽救票房颓势。
    一边要应付密集的演艺通告,一边还要赶学校落下的功课,朱迪肩上的压力可想而知,两头奔波,早已被压得喘不过气。
    比起自己,她显然要惨得多,齐克也就索性把补习的事暂且搁在一边,不好意思再给她添负担。
    而同样处境悽惨的,还有远在纽约的海妖乐队。
    卡萨布兰卡的法务团队刚完成了“siren”的商標检索,结果让人无比沮丧:市面上早就有一支註册在先的乐队在用这个名字,他们无法合法使用,只能被迫放弃好不容易打响的名號,重新绞尽脑汁想新名字。
    一夜之间,境遇荒唐又憋屈。
    他们在纽约迪斯科圈子里靠著现场演出走红还不到一个月,代表作《y.m.c.a.》转眼就成了village people的专辑主打单曲;如今就连赖以立足的乐队名字都没法继续用。
    辛苦一场,到头来全为他人做了嫁衣,连名號都拱手让人,属实惨到了骨子里。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事发生,1月10日晚,nbc黄金时段播出了由王牌主播埃德温·纽曼主持的一小时特別节目《炒作与荣耀之地》。
    镜头深入娱乐业腹地,將聚光灯对准了这个时代最癲狂的成功与奢靡。
    kiss乐队以標誌性的妆容出镜,宣布他们要拍一部名为《kiss遇见公园魅影》的电视电影;彼得·古伯则在访谈中侃侃而谈,公开影视部门已经启动的下一个项目:古伯拿下了比利·海耶斯1977年曾登顶畅销书榜的《午夜快车》电影改编权。
    这期节目將整个行业的浮躁与卡萨布兰卡的野心展露无遗。
    长期以来,“炒作”几乎是卡萨布兰卡公眾形象的代名词,外界总將其视为一家只会製造噱头的公司。
    但这一次,隨著节目的播出,风向悄然转变,“荣耀”终於开始取代质疑,成为主旋律。
    消息传到日落大道办公室时,前台姑娘们正围著电话不断点播《y.m.c.a.》。
    得知节目反响热烈,公司上下一片欢腾。
    尼尔·博加特在电话里对著纽约咆哮,声音大得齐克隔著走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篤定,这股由媒体背书带来的正向声浪,必將助推新单曲衝破一切阻碍。
    卡萨布兰卡这艘大船,正乘著风浪,全速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