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银装素裹。
    一片雪白中,突兀地出现一个移动的小黑点,十分显眼。
    女人手中抱著孩子,风雪落了满身。
    大雪中进山,不容易,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小孔宣冻得声音都僵硬了:“母亲……回去吧,再这样走下去,你也会……”
    你也会没命的。
    女子疲惫的眼中闪过一息倔强的火光,脚步未停:
    “不、不回去,宣儿,找不到人,母亲陪你一起死。”
    进山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决心,不可能就此轻易放弃。
    可是,三千大山,无穷无尽,从来不会为了任何人留情。
    脚步越来越重,越来越慢。
    在这样的生命禁区里,若无奇蹟发生,风雪很快就会將她们母子无声无息地掩埋。
    白皑皑的山林中,突然出现一黑一白两道纤长的身影。
    黑衣男子,长相极为邪气,虽然是墨发墨瞳,但那黑色並不纯粹,在雪地的折射下,隱隱浮现出五顏六色的绚丽流光。
    他好整以暇地瞥了一眼母子俩,似笑非笑地侧过头:
    “柳生,竟然真的有人在这种天气进山,他们快要没命了,你有感觉吗?”
    被他唤为柳生的白衣男子,头上戴著一顶醒目的红色冠羽,面容冷峻,身姿挺拔,双臂抱胸,一侧的手臂里夹著一柄未出鞘的长剑。
    听到同伴的调侃,柳生紧紧皱起眉头,盯著女子,没做回应。
    女子眼睛倏地亮起。
    突然出现的两人衣著单薄,就算在大雪中,依旧从容。
    她知道,自己要找的人有著落了。
    还没等她开口自我介绍,柳生已经冷声道出了她的身份:
    “墨辞,她是曾经宫里的人。”
    “哦?”
    黑衣男子,也就是墨辞,饶有兴致端详一番:
    “这么一看,確实眼熟,应该是前年被贬的那位,这么说来,她怀里的……岂不就是前朝残留的皇嗣?”
    说到这里,墨辞恶劣一笑,眼底红光闪烁:“直接杀了吧?”
    女子脸色瞬间惨白,抱紧了孔宣:“不,不要……”
    柳生“嘖”了一声打断墨辞的恶趣味:
    “別自作主张,把他们交给主上定夺。”
    柳生白袖翻转,原地出现一只巨大的白鹤。
    它展开羽翼,一阵白色疾风卷过,原地只剩飘零的风雪。
    群山万壑,一跃而过。
    再次落地,他们已在一片亭台楼阁之中。
    楼阁悬空建於悬崖之上,非人力可达。
    如果不是柳生与墨辞有心发现,带二人飞上来,他们已经没命了。
    林芝就是在此刻,与棲梧重逢的,也不怪她会產生仙君的错觉。
    犹如仙境的地方,住著仙君也很合理吧?
    成功见到人,女人没有丝毫犹豫,抱著怀中的孩子“扑通”一声长跪在白玉铺就的地面上,声音颤抖悽厉:
    “大人,请您……求您救救我儿。”
    女子已经儘量將小孔宣抱得更紧一些,免受风寒。
    但身体孱弱的孔宣依旧脸色惨白,几乎毫无血色。
    寒气入体,他此刻连呼吸都很微弱,像是隨时都要过去,只有最后一口气吊著。
    棲梧眼眸微动,瞥了一眼,面色如常,未有动容,嗓音清冷,听不出情绪起伏:
    “你应该知道前朝是谁灭的吧?”
    女子浑身一颤。
    她当然知道。
    眼前这个俊美如神祇的男人,正是主导者之一。
    皇室,也被此人杀得七零八落,十不存一。
    她和孔宣因为被贬,才逃过一劫。
    如此把自己送上门,说不定会丧命。
    可不上门,孔宣的身体也快撑不过去了。
    横竖都是死。
    不如赌一把。
    女子眼神坚定,一字一句清晰陈述:
    “大人,我知您对皇朝恨之入骨,我同样也是,知道皇朝破灭的消息,我开心地恨不得庆祝三天三夜。”
    “可这孩子是无辜的!从他出生开始,那个狠毒的男人就从未看过他一眼,甚至亲手下毒盼著他死。这孩子对前朝没有半点依恋,更不会对如今联邦的统治造成任何威胁……求大人,救他一命!”
    山风呼啸,鏤空的亭中却温暖如春。
    桌上的茶水古怪地冒著热气,似乎永远不会冷却。
    亭中男子的眼神,与热气腾腾的环境相反,依旧没有任何情感流动,冷冷落向庭外的空白,显然没有被打动。
    默默等在长亭外的墨辞,用胳膊肘懟了懟身侧的柳生,悄然道:
    “他们要被主上赶出去了,你有感觉吗?”
    柳生对他烦不胜烦,“嘖”了一声侧身躲开他的肘击:“闭嘴,用你说。”
    听到外头两人的低语,女子脸色又苍白了几分,观察著亭中男子的脸色,脑海中疯狂闪过关於这位大人的所有传闻,最终,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声开口:
    “大人,如果您不知怎么处理,不如先留著这孩子,等圣母大人回来做定夺,我相信她一定马上就能回来。”
    “她那般慈悲,定然也不愿看到前朝的罪恶,牵扯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圣母”这两个字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棲梧眼中终於出现一点点的色彩,转过来,盯著她,微微眯起,眼中似乎隱隱有火苗跳动。
    墨辞和柳生也双双愣住。
    过了半晌。
    墨辞“哦吼”了一声:“密码正確。”
    当然最后这四个字,他是在心里说的,恶劣如他,也不敢在主上面前公然调侃。
    “孩子可以留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棲梧终於缓缓开口:
    “但从今往后,你们之间亲缘彻底斩断。他,不再是你的孩子……”
    女子大喜过望,眼泪夺眶而出:“好。”
    只要宣儿能活下去,断绝亲缘关係也没事。
    “听我说完。”棲梧的神色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平淡地拋下了一枚重磅炸弹,“他会成为我的养女。”
    “养……女吗?”女子整个人都懵了,“大人的意思是,要將我儿……阉了吗?民女绝无冒犯之意,只是想知道原因……若是不便透露,民女也绝不多问。”
    “他的命格,成年以前,无法做男子。”
    棲梧的脸色虽然依旧看不出喜怒,但他却一一回答了女子的问题:
    “要想活命,必须当女子养,不会阉,成年后,再做回男子便可。”
    女子立刻喜形於色地跪拜下去:“谢大人救命之恩!谢大人恩典!”
    此时,孔宣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但他依旧努力撑著眼皮看向母亲,眼含泪水,弱弱地呢喃:“母亲……”
    女子温柔地抚摸著他的小脸:“傻孩子,以后……不要再叫我母亲了。跟著大人好好活下去,他今后是你的父亲,一定要敬重他。”
    从今往后,他们之间应该很难再见了。
    但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这就够了。
    棲梧收回视线:“墨辞,送她下山,柳生,將孩子抱去里屋。”
    隨著两声恭敬的“是”,离开母亲怀抱的小孔宣再也支撑不住,眼皮一沉,彻底晕死过去。
    回忆也戛然而止。
    林芝恍然。
    难怪……
    孔轩刚刚和她说起自己的过往时,磕巴了一下。
    ——“父亲愿意收下我当……”
    后面的,他没有说下去。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看来,原来是不好意思说。
    养女……
    林芝感兴趣地挑了挑眉。
    会穿小裙子吗?
    如今,她已经验证了孔轩的父亲就是棲梧,可以隨时抽身离去。
    但林芝鬼使神差地没有收回精神力,指尖微动,再次徐徐展开,沉入记忆更深处。
    咳咳……也不是特別想看小裙子,主要是疏导还没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