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庵前院。
    苏嬋坐在椅子上,抱著一个婴儿餵米糊,眼中满是慈悲。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
    “看不出,你连孩子都有了。”
    苏嬋抬起头,这才发觉沈默来了,她摇头道:“这孩子是昨晚有人悄悄放在庵门口的,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了!”
    沈默心中一怔。
    若是往常,他这般打趣对方一定反唇相讥,看来那晚对她打击不小。
    苏嬋轻嘆一声道:“世道艰难啊!帝都况且如此,不敢想像其他地方。”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沈默摇头感嘆。
    苏嬋抿著嘴唇,心神一震,这句话简直道尽百姓艰难。
    国家兴盛时,享福的也是权贵,衰亡时最先遭难得却是穷苦百姓。
    “阿弥陀佛!施主一言,贫尼受益良多!”住持闻声赶来举掌行礼。
    “一点感触罢了,让住持见笑。”
    “施主,你的事情贫尼都听说了,好在吉人自有天相逢凶化吉。”
    住持顿了顿,继续道:“听嬋儿讲,你欲学《流风回雪步》?”
    “不敢瞒师太,在下对此技颇感兴趣。”
    沈默十分坦荡地回答。
    住持点头道:“施主救了苏嬋素心斋理当有所表示,贫尼却拿不出贵重之物答谢,便以这流风回雪步相赠,可於傍晚念经结束来我院中修习。”
    “多谢!”
    沈默心满意足,掌握此身法后,战力必將更上一个台阶。
    “阿弥陀佛!”住持点头后离去。
    沈默询问苏嬋:“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关闭了武馆,全部积蓄都用来赔偿弟子家属了。”
    苏嬋低著头,淡淡地道:“应该会在庵里待一段时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青灯古佛,倒也不错。”
    沈默点了点头,他此行来的主要目的,就是看她境况如何。
    留在素心庵修行,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这时,一个正在扫地的尼姑投来目光。
    沈默有所感应,扭头望去,正是那位断尘师太。
    这次断尘师太没有立刻迴避,反倒露出笑脸点了点头,然后接著扫地。
    “这次师太对我的態度,倒是截然不同。”
    沈默暗自想道,他猜测大概是自己救了苏嬋,这才有了改观。
    午后,香客稀少。
    沈默隨眾尼在正殿佛像前听讲,住持声音不大,却能传到每个人听清。
    “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诸菩萨摩訶萨,应如是降伏其心........”
    她所讲的,正是大名鼎鼎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又被称作《金刚经》。
    沈默沉浸其中,听得极为专注。
    不知不觉夕阳西斜。
    眾尼散去。
    沈默来到住持面前取出银票:“住持,这是我捐的香油钱。”
    正是廖总管送的那五千两。
    住持犹豫道:“沈施主,几日前你才刚捐一万两......”
    “这本就是不义之財,给庵里的弟子们多买些用度,我捐的是钱得的是功德,说起来还是我赚了。”
    沈默说完,不由分说地將银票放下,去外院帮忙照看孩子去了。
    住持无奈摇头。
    苏嬋见怀中婴孩被沈默用手指逗笑,不禁提议:“你与这孩子倒是有缘,若是哪日不做太监了,不妨来素心庵领养一个孩子。”
    “暂时没这个想法。”
    沈默浅笑著摇头婉拒,苏嬋是好心,不过自己又不是真太监,生孩子何必领养?
    正打算离去。
    苏嬋叫住他:“你忘了?师父叫你去他院里,传授你流风回雪步。”
    “听佛法听得入迷,將这杂事给忘了。”
    沈默一拍大腿,朝后院走去。
    素心庵总共有三个后院,每个后院都有几间屋子。
    他这才想起,忘了打听哪个院子是住持住处,便隨便进了一个。
    听见其中一间屋里传来动静。
    刚一凑近,顿时愣住如遭雷劈。
    屋里有人在木桶中沐浴,后背洁白似雪,湿漉漉的一片。
    从背影判断,正是那位断尘师太。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沈默心中默念,刚抬起脚跟打算跑路。
    断尘开口道:“是慧儿吧?正好我澡巾忘了拿,就晾在院子里。”
    沈默脸色煞白,动也不敢动。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要是退走定会被断尘察觉,说不定会被认为是主动偷窥之人。
    苦也!
    断尘终於意识到不对,猛地转身,只见沈默站在门外一脸平静。
    沈默平静地问道:“阿弥陀佛!住持让我傍晚去寻她,小人不知其具体在哪个院落,衝撞了师太实在是罪过。”
    看似平静,实则內心早已掀起海啸。
    断尘虽很快便转回去,可转过来时正面的一切毫无遮掩,难以想像一位四旬女子还能保持如此身材。
    重新背过身的断尘冷声道:“施主走错了,这个院里平日都是我和女弟子们居住,师太单独住在那个最小的院子。”
    “我佛言视红粉为骷髏,使我无欲!何况在下还是一介阉人,望师太莫往心里去。”
    沈默补充了一句,说完便迈著有条不紊,丝毫不显慌乱的步伐离去。
    离开院子后,喘了好几口气才稍微平静下来。
    为了让这个美丽的误会显得不那么尷尬,方才可谓將演技飆到了极致,还好反应快。
    罪过罪过。
    师太虽然长得风韵犹存,可毕竟是出家人。
    “沈施主,让你久等了!你脸色怎么那么差?”住持自远处走来,见到沈默后不禁皱眉。
    “应该是老毛病犯了。”
    沈默说完,故意用力咳嗽了几下。
    住持听说过,宫里的许多太监身体都不好,於是提醒道:“沈施主平日得多保重身体!”
    院內。
    红尘师太脑海里不断浮现刚才那个画面,她不断提醒自己:“他只是个太监而已!”
    以前在宫里,她也没少让太监宫女帮洗浴。
    但今时不同往日。
    在素心庵出家那么多年,本以为內心已经修成了铁板一块,直到方才发生的那一幕,她才明白做自己境界远没有想像地那么高深。
    反观那个叫沈默的小太监,脸上毫无半点世俗欲望,真印证了那句视红粉为骷髏。
    “罪过罪过!”
    红尘师太闭上眼喃喃自语,內心像是被丟入巨石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