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吹散了这几日盘踞在城市上空的燥热。
    庄园的绿化做得极好,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混合著远处花园里不知名花朵的香味。
    江林双手搭在宛如白玉砌成的栏杆上,身子微微前倾,眺望著远方。
    从这里看去,大半个庄园尽收眼底,远处的宴会厅灯火通明,像是一个巨大的发光盒子,隱约还能看到攒动的人影。
    相比那边的喧囂,这方小小的露台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冷吗?”江林侧过头问了一句。
    云凝静摇摇头。
    她身上还穿著那件黑色的薄纱礼服,肩膀裸露在外,但作为火系法师,这点夜风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她走到江林身边,学著他的样子,也將双臂搭在栏杆上。
    两人靠得很近,手臂几乎贴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没过多久,云凝静突然开口,
    “以前……”
    “我很討厌这种安静。”
    她看著远处漆黑的山峦轮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因为安静的时候,我就能听到身体里火焰燃烧的声音。”
    江林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我天赋觉醒得很早。”云凝静继续说道,“大概三四岁的时候吧,那时候根本控制不住体內的力量。只要稍不注意,周围的东西就会遭殃。”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簇小小的火苗“呼”地一声窜了出来,在夜风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
    起初还是寻常的橘红色,带著暖意跳动。
    但眨眼之间,那抹亮色便像是被某种深渊吞噬,迅速转变为一种浓稠的漆黑。
    黯炎。
    这簇黑色的火焰没有带来光亮,反而像是黑洞一般,贪婪地吸收著周围的月色。
    恐怖的高温扩散开来,空气因受热而產生的扭曲波纹,无声地昭示著这股力量的危险。
    黑色的火光映在云凝静眼底,让她此刻的神情看起来格外清冷、漠然。
    “那时候我控制不了这股力量,我感觉它仿佛连同我的情绪也在一起燃烧。”
    “我变得冷漠,不在乎一切,也无所谓这股力量是否失控,哪怕烧坏了很多东西,我也无动於衷。”
    “家里的地毯、窗帘,甚至是爸爸最喜欢的画……”
    “直到……六岁那年,有个亲戚家的小孩来做客,非要抢我的玩具熊。”
    云凝静垂下眼帘,“我当时急了,伸手去推他。结果……”
    她顿了顿,手掌猛地握紧,掐灭了那团漆黑的火焰。
    “结果怎么样?”江林问。
    “结果他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三级烧伤。”云凝静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起伏。
    “可你知道吗?”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当时的我还没有希望之种,不算是法师,而且这种力量暴走也被定义为不可抗力。”
    “也就是说……就算我当时杀了他,法律上,我也不用负任何责任。”
    云凝静沉默片刻,继续说道:
    “……从那以后,就没有人愿意跟我玩了。”
    “同龄人叫我怪物。哪怕是那些想要巴结我们家的大人,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里也藏著恐惧。”
    那种眼神,她记得很清楚。
    像是看著一颗隨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小心翼翼,敬而远之。
    江林沉默地听著,心中也是一沉。
    这让他想起了前世某些特殊的法律条款。
    因为种种精神疾病,无法控制自身行为而对他人造成的伤害,往往免於刑责。
    但这种“特权”带来的不是自由,而是更深层的隔离与恐惧。
    或许在別人眼里,她不是一个孩子,更像是一个杀了人不用坐牢的精神病。
    云凝静继续说道:“我爸妈为了这事儿赔了不少钱,也道了不少歉。”
    “但他们从来没有责怪过我,反而给了我更多的爱。”
    “哪怕我发高烧身体烫得像炭火,他们也会抱著我,整夜整夜地哄我睡觉。”
    “他们给我买最好的玩具,请最好的私教,把家里所有易燃的东西都换成了防火材料……”
    “是他们的爱,让我没有真的变成一个冷冰冰的怪物。”
    “是他们让我觉得,我必须学会如何操控这股力量。”
    云凝静转过身,背靠著栏杆,轻轻嘆了口气。
    “但是,爱並不能填平所有东西。”
    “他们是我的父母,他们可以包容我的一切。”
    “但其他人不是。在其他人眼里,我是云家的大小姐,是需要討好的对象,也是一个隨时会失控的怪胎。”
    “我不想再看到那种恐惧的眼神,也不想再给爸爸妈妈添麻烦。所以,我就把自己关在了这里。”
    云凝静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被精心布置过的臥室。
    “很长一段时间,这个房间就是我的全世界。”
    “我经常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整天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她的视线穿过夜色,落在下方修剪整齐的庄园花园中。
    那里种满了名贵的花草,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明明那些花开得很漂亮,哪怕是冬天也有温室的花在开。但在我眼里,它们全是灰扑扑的,没有一点顏色。”
    江林侧头看著她。
    少女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又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
    “直到十六岁那年。”
    云凝静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回忆著,“家里给了我一颗希望之种。”
    “或许也有我一直以来努力练习的缘故,那颗种子种下去的瞬间,我身体里那些冰冷的火焰终於听话了。”
    她伸出手,虚握了一下空气。
    “我终於不用担心会烧坏东西,不用担心会伤害到別人。我以为我终於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说到这里,她转过头,迎上江林的目光。
    眼底的光亮微微黯淡下去,露出一个有些笨拙的、自嘲的笑容。
    “但是……我好像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和人正常相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