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啊。”
    何振邦应了一声,见三爷爷身后还跟著两个生面孔,不由得顿了顿,“三爷爷,这两位?”
    “我朋友的两个儿子。他们也想养珍珠,问你来买点河蚌。”
    三爷爷说著侧过身,“这是蔡仲法,这是蔡仲达。他们父亲和我二十多年交情了,对他们我是知根知底的。”
    何振邦看过去,两人都是庄稼人模样,大概三四十岁,一个方脸,一个瘦高,站在三爷爷身后冲他憨厚地笑。
    何振邦冲两人点点头,叫了声“仲法叔,仲达叔”。
    蔡仲法应了一声,蔡仲达也跟著点头笑了笑。
    “正好我同学何健也来买河蚌,那就一起去蚌塘吧。”
    何健走上前,冲三爷爷点了点头,又朝蔡家兄弟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三爷爷看看何健,又看了看何振邦,笑道:“看来你这生意不错啊,一大早就有客人来了。”
    “难得个,难得个。”何振邦笑著摆摆手,“走吧,咱们去蚌塘。”
    话音刚落,正要迈步……
    身后一声喊,嗓门不小,带著点喘。
    何振邦回头一看,何小东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跟著五六个人,有男有女。
    何小东走到跟前,顾不上喘匀气,抬手往后一指:“振邦,这几个……我亲戚,想买河蚌。”
    何振邦这下感觉出不对劲了。一大早的,怎么全来买河蚌?
    他不动声色地朝何小东打了个眼色。
    何小东立刻领会,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昨天咱们走了之后,阿木叔那四十斤珍珠,直接卖给了县外贸公司,你猜卖了多少钱?”
    “多少?”何振邦问。
    “三万块!这消息也不知谁传出去的,反正一晚上附近几个大队全疯了,个个都想养珍珠。我舅他们天不亮就来砸我家的门,急著要找河蚌,我没法子,只能领你这来了。”
    何振邦听完,点了点头。难怪一大早就有这么多人来。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人,大概十来號人。还行,应付得来。
    他拍拍何小东的肩膀:“行吧,那就让他们一起来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塘边走,结果没走几步又有人来了。
    一个拎著蛇皮袋的阿叔喊住了他,紧跟著又来了两个骑自行车的,车后座绑著空箩筐。
    断断续续没一会功夫,门口道地上聚了二三十號人,都往何振邦跟前挤,七嘴八舌地问价钱、报数量。
    何振邦抬手往下压了压:“別急別急,都有。要买河蚌的先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我先登记数量。”
    他回家拿了本子和笔,朝蔡家兄弟俩问道:“你们要多少?”
    蔡仲法回头看了看蔡仲达,说:“我们兄弟俩每人一千,一共两千个。”
    何振邦记下。又看向何小东的亲戚们,那个舅舅和家里人商量了几句,说:“我们拢共三千个。”
    后面的人也跟著报数,这个五百那个一千,简直像不要钱一样。
    何振邦一个一个开始登记。
    记完最后一笔,何振邦把本子一合,朝何小东说:“小东,你帮我看著秩序,让大家在这等会,我去捞蚌。”
    何小东点了点头:“行,你去。”
    何振邦转身往蚌塘那边走。刚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哪里有人肯等,全都跟著他涌过来了,乌泱泱一大片。
    何小东大声喊著:“在这等就行了,別挤过去了。”
    可压根没人理他。
    他舅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说:“我们跟去看看,又不碍事。”
    后面的人也跟著绕开何小东,呼啦啦地全跟了上去。
    何小东回头冲何振邦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振邦!他们不听啊!”
    何振邦看了看这架势,也只能无奈摇了摇头,继续往塘边走。
    到了塘边,何振邦朝著草棚喊了一声:“家乐!”
    何家乐听到叫声,急匆匆地出来,看到这么多人,愣了愣:“姐夫,这咋回事?”
    “都是来买河蚌的,你跟我一起捞河蚌去。”何振邦率先跳到船上。
    “好的。”
    等何家乐上了船,何振邦发动柴油机,船头劈开水面,朝小蚌养殖区驶去。
    两人在塘心忙了好一阵,把河蚌一个个从网箱里倒出来。等船舱堆满了,何振邦开始调头往回开。
    船还没靠稳呢,等在岸上的人就呼啦啦全涌到水边来了。
    “来了来了!”
    “別挤別挤!”
    场面开始乱了。
    接著,有人吵起来了。
    一个戴蓝布帽子的中年男人揪著一个瘦高个的衣领:“我先来的!排队晓不晓得?”
    瘦高个毫不示弱,涨红著脸:“我排在前面,当然我先嘍。”
    旁边人有的劝,有的起鬨,有的趁机往前挤。
    蓝布帽子被瘦高个一把推开,踉蹌了两步,火气噌地上来了,又衝上去拽住瘦高个的胳膊:“你动什么手!”
    “动手怎么了?谁让你拽我衣服的?”
    两人扭在一起,旁边有几个女的尖叫著往后退,有人喊“別打了別打了”,也有人拍著巴掌起鬨“打一架打一架”。
    何振邦站在船头,看著岸上这乱糟糟的场面,眉头皱了起来。
    他跳上岸,朝人群中大吼:“你们打架也没用,就按刚才登记好的来!叫到名字的过来,没叫到的往后站!再吵直接不卖了!”
    他这一嗓子总算压住了场面。
    蓝布帽子和瘦高个被拉开了,两人还在互相瞪眼。
    何小东趁机张开胳膊把人往后推:“听见没有!叫到名字的再过来!”
    何振邦拿起本子,开始叫名字。
    “何健!两千个!”
    何健从人群里挤出来,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掏出几个蛇皮袋,往船边一蹲,撑开袋口就开始往里装。
    何家乐帮著他数数,过了好一会才算装够了两千个。
    何健从怀里掏出一沓大团结,数了起来:“两千个,一千块。”
    何振邦接过钱,往口袋里一塞,低头在本子上何健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旁边有人嘀咕了一句:“操,真有钱啊。”
    何健笑了笑:“这可是我们家今年养珍珠的大半收成,全拿来买河蚌了。”
    “蔡仲法蔡仲达!两千个!”何振邦接著往下叫名字。
    叫到的挤上来,掏钱、搬蚌、走人。
    没叫到的伸著脖子往前张望,嘴里一个劲地催。
    何振邦收钱、记帐忙得头也不抬,一船河蚌很快就清完了。
    还有不少人没轮上,眼巴巴地站在岸边望著空船舱。
    何振邦合上本子,朝何家乐一挥手:“家乐,你再去捞一船。我给新来的人登记一下。”
    “好的,姐夫。”
    何家乐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练,只要速度慢一点,开这种小船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何振邦转身面对人群,翻开本子,开始给新来的人登记。
    “你要多少?”
    “要五百!”
    “你呢?”
    “我也五百。”
    何振邦刚给新来的几个人登记完,回头一看,又有人往这边赶。他摇了摇头,把本子翻开新的一页。
    就这样,捞了一船又一船,登记了一个又一个。何振邦口袋里的票子已经塞得鼓鼓囊囊,记了多少个名字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太阳也从东方爬到了头顶。
    何母盛了两碗饭,夹了几块咸鱼和青菜盖在上面,端著往塘边走。
    还没走到跟前,她就停住了。
    人实在是太多了。
    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
    何振邦坐在石埠头上,前后左右全是人,把他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何家乐那边也好不到哪去。
    何母端著碗,站在人群外面,试著往里挤了挤。
    “让一让,让一让……”
    没人理她。
    前面的人压根没回头,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她个子又不高,端著碗不敢硬挤,怕碗翻了。
    她绕到侧面,又试著从缝隙里往里看。
    何振邦正低著头数钱,嘴里念著什么。何家乐在船上搬蚌,一身汗,裤腿都湿了。
    她嘆了口气,端著碗转身回了灶房。她把饭重新燜好,想著等他们忙完了再吃。
    下午,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
    不知道从哪又传来消息,说何振邦今天最后一天卖河蚌,明天就不卖了。这一下更炸了锅。
    何振邦听到这话,气得想笑。他什么时候说过最后一天了?这帮人传消息,一个比一个离谱。
    可他也懒得解释了,解释了也没用。
    下午两三点钟光景,何小东从人群里挤出来,凑到何振邦耳边说:“振邦,江卫那边已经起完蚌要取珠了,你还去看不?”
    何振邦看著周围的人,摊了摊手:“这么多人我是去不了了,你去吧。”
    “那……那我去了。”何小东有些不好意思。
    “嗯,去吧去吧,到时候告诉我他们收穫多少就行。”何振邦摆摆手让他赶紧去。
    “好嘞。”何小东说完挤出了人群。
    何振邦看著他消失的背影,苦笑了下,继续干活。
    到最后,何振邦口袋里的钱已经塞不下了,他不得不从买蚌的人手中借了个蛇皮袋来装钱。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歪。
    等到最后一批人终於扛著河蚌散去,天已经擦黑了。
    何振邦从石埠头上站起来,腰“咔”地响了一声,两条腿更是又酸又木。
    他回头看了看何家乐,发现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上。
    何振邦走过去,伸手把何家乐拉了起来:“走,回去吃饭。”
    何家乐腿发软,踉蹌了一下,何振邦赶紧扶住他,两人一前一后往家走。
    到了家,何母早就把晚饭准备好了。
    何振邦端起碗,三口两口扒了个精光,也顾不上什么味道不味道了。
    何家乐那边也差不多,埋头扒完饭,说了句“姐夫,我先回去了”,就拖著疲惫的身体回草棚睡觉去了。
    何振邦简单洗漱了一下,拎著蛇皮袋直接上了楼。
    推开房门,何凤娇正靠在床头给六六餵奶。
    何振邦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他蹬掉鞋子,脱了外衣,整个人往床上一倒,跟死鱼似的,一动不想动。
    何凤娇看他这副样子,有点心疼,轻声说了句:“累坏了吧。”
    何振邦趴在枕头上,闷闷地说了句:“嗯。袋子里是钱,你数一下。”
    “好。”
    何凤娇把六六放到一边,然后下了床。
    她先捡起何振邦扔在地上的衣服,搭到架子上,然后拎起蛇皮袋,掂了掂,还不少。
    她坐到床边,把袋子口敞开,从里面一沓一沓往外掏钱,理好了摆在床头,开始数了起来。
    何振邦听著她数钱的声音,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就睡著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何凤娇还在睡觉,床头放著整理好的钱,旁边压著一张纸,上面写著数。
    何振邦拿起来看了一眼——一万两千多块。
    他愣了一下,一天就卖了这么多。
    他收起纸条,拿了件衣服盖住钱,轻手轻脚下了床。
    第二天来的人还是不少。
    何振邦正忙著登记,何小东挤过来了,一脸兴奋:“振邦,江卫那边昨天取了珠,三十六斤!也卖了两万多块!听说好多人连夜去找江卫打听怎么养珍珠。”
    他搓了搓手,又补了一句:“我估计还会有更多人来找你买河蚌”
    何振邦点点头,心想这下村民们的养珠热情应该彻底起来了。
    果然,接下来两天人潮络绎不绝,何振邦跟何家乐忙得脚不沾地。天不亮就有人等在门口等著,天黑了还有人不肯走。
    到第三天傍晚,最后一个人走了。何振邦开始盘点库存。
    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他发现卖得太快了,三天下来,差不多卖了十万只蚌了。
    照这个速度,再卖几天塘里就空了。他自己明年开春拿什么插片?二十亩水面也不能空著啊。
    而且人是真的撑不住了。这三天下来,实在是太累了!
    他决定明天卖了就不卖了!
    结果,何振邦把这个决定一说,瞬间引起了更大的抢购潮!
    来的人都怕手慢了找不到合適的河蚌,你推我挤,报数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突然,人群里忽然冒出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呵,说什么不卖了,不就是想抬价嘛。我还看不透他这点把戏?你们越是抢,他越不肯卖。要是大伙都不买,用不了三天,他准得降价求著你们买!”
    这话说得尖酸,嗓门还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