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这位同志,这些工具都是问我租的。”何振邦声音有些发虚。
    那人正翻著资料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把何振邦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问你租的?”他问,“你是?”
    何振邦伸手指了指资料上负责人那一栏:“我就是这个建筑队的负责人。”
    那人低头看看纸上那行字,又抬头看看他的脸。
    来回了两次。
    然后他突然一拍额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状。
    “哦……我知道了。”他伸出一根手指点著何振邦,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这是掛靠的,对吧?”
    何振邦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他倒也没抵赖,笑著道:“还是您有经验,一眼就看出来了。”
    “呵呵。”
    那人笑了一声,把资料往桌上一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你这人倒是精明。这就是个空壳子。啥东西都是你自己的,大队就出个名头。以后大队要是把东西收回去了,你也不损失什么。”
    话说得这么透,何振邦反倒不紧张了。
    “唉,我这也是防一手。”他语气诚恳,“现在大队书记是我本家堂伯,那肯定没问题。可往后呢?万一换了人,有些事就说不准了。我怕到时候闹出不必要的麻烦。”
    那人听完,看著他笑了起来。
    “呵呵,你倒是挺实诚。”
    “那个同志,那你看我这还能办不?”何振邦嘿嘿訕笑著。
    “嗯……”那人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你这个嘛,倒也没规定说不能办。再说了,你们大队跟公社都同意了,我要是给你卡著,倒显得我不会做人了。”
    有戏。
    何振邦立刻挺直腰板,正色道:“您放心,我肯定踏踏实实经营,绝对不会给大队和领导您找麻烦。”
    “哈哈哈……”
    那人被这句话逗乐了,笑过之后伸手指了指他,“我就喜欢你这股聪明劲。我姓李,叫我李同志就好,別叫什么领导。”
    何振邦立马接上,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亲热:“是,李同志。”
    “你呀你。”李同志摇摇头,然后拿起桌上的钢笔,“等著。”
    笔尖落在纸上,刷刷地响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李同志盖完最后一个章,把原件递过来:“行了,接下来你拿著资料去工商局办营业执照就行了。”
    何振邦双手接过资料,小心地收起来:“太感谢您了,李同志。”
    “好好做事,去吧。”
    “誒。”何振邦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办公室。他顺手把门带上,门合上之前,他听到里面传出另一个人的声音。
    “老李,你这给他归档了,出事了咋办?”
    “出啥事儿?”这是李同志的声音,语气轻飘飘的,“本来就没规定说不能办呀。再说了,我看小伙子挺机灵的,不至於闹出什么事。”
    “你胆子也真大。要是出了点事,我看你这副局长肯定得泡汤。”
    然后李同志的声音又响起来,还带著点不耐烦的味道:“都像你们那么胆小,那还怎么做事。”
    这句话落下之后,办公室里就安静了。
    何振邦在走廊里站了两秒钟。
    他把刚才那几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副局长。他心里有了个数。
    走出社队管理局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十点半了。
    肚子也很配合地响了一声。
    他想了想,翻身骑上自行车。东风饭店离这儿不远,拐两个街口就到。
    东风饭店是家老字號,原名穗馨园,公私合营后改的名字。它是县里最早24小时营业的饭店,不管什么时候来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何振邦到的时候还没到正经饭点,店里稀稀拉拉坐著几个人。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肉丝麵。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愣了愣。两角五分钱,满满一大海碗。他低头喝了一口汤,鲜得他眉毛都要掉了。
    面很筋道,咬下去弹牙。他呼嚕呼嚕地吃著,中间停下来喘了口气,又接著吃。一大碗面连汤带水下了肚,他把碗往旁边一推,满足地嘆了口气。
    吃饱喝足,他才慢悠悠地骑上车,往工商局的方向去。
    工商局全名工商行政管理局,位於解放路上,紧临城关供销社和百货大楼,是一层老式砖木沿街平房,门面不大,门口掛白底黑字的木牌。
    何振邦找到对应的办公室,把资料递了过去。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別著个黑色的发卡。
    她把资料一份一份地翻开,看得仔细,看到公社和大队的章,又看了何振邦一眼。
    检查完之后,她什么也没说,拿起一支钢笔,在一张空白的回执单上写了起来。写完了,她撕下回执联,递给何振邦。
    “七天以后来拿执照。”
    何振邦接过那张纸片,低头看了一眼。他小心地对摺了一下,放进了贴身的內兜里。
    出了工商局,何振邦顺势拐进了隔壁的供销社。他买了一斤水果糖,两包糕点,又加了一罐黄桃罐头。凤娇最近总念叨想吃这个。
    买完东西,何振邦没再耽搁,跨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骑去。
    到了家,他把吃食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转身又往大哥家的新屋赶——张贵正在砌灶头。
    何振邦走进灶房,就看到张贵张贵一手拿著瓦刀,一手托著半块砖正忙活著。
    听见脚步声,他歪过头看了一眼,看到何振邦进来,问了句:“手续跑得怎么样了?”
    何振邦在旁边几块砖头上坐下:“差不多了。工商局让七天以后去拿执照。”
    他顿了顿,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灰,“你这边人拉得怎么样了?”
    张贵把最后半块砖按上去,瓦刀在砖面上敲了两下。
    “找了七八个了,大多都是以前搭班干过的老师傅,手艺都没问题。还有我那两个徒弟,也一併算上。都说好了,只要有活,隨时能来。”
    “那就好。”何振邦点了点头,“咱们先从小活干起,攒点名声。”
    “这个我有数。”张贵站起身,伸了伸腰,“已经托以前的朋友帮忙留意了。谁家要盖房子、修院墙,他们会先告诉咱们。”
    “嗯。”何振邦想了想,又说,“你也抽空打听打听县里那几家建筑公司。看看建委对他们都有什么要求,比如资质、设备、人员,这些东西。咱们往后想接大工程,这些门槛得提前摸清楚。”
    “行,我抽空去找人问问。”
    张贵像是想起什么,看著何振邦说道:
    “对了,你前几天买的那些锤子、铁锹、灰桶,都是些小装备。以后要是想接正经工程,搅拌机、卷扬机这些大傢伙,那可不是小钱。”
    大装备的事你先別急。”何振邦摆了一下手,“回头你列个单子给我,我看看再说。反正现在还早。”
    他说完,又转了话题:“还有一件事,咱们得找个管帐的。人多了,进进出出的钱总得有人记清楚。”
    “財务我可搞不来。”张贵摇头摇得很乾脆,弯腰去搬砖,“你自己想办法。”
    “嗯,那行,这个交给我。那我先走了。”
    何振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对了。”
    何振邦在门口回过头:“怎么了?”
    张贵手里拿著一块砖,半蹲著对他说:“公社那边有个魏师傅,是县一建退休的,门路挺广。改天我提两瓶酒,去找他聊聊。”
    “没问题。”何振邦冲他点了点头,“这些打点的开销,你留好发票,拿来找我报销。”
    他从大哥家出来,沿著屋后的小路往回走。走到院门口,就看到何凤娇正挺著大肚子在收衣服。
    何凤娇见他回来,问道:“事情怎么样了?刚才都没来得及问你,又出去了。”
    “我来。”
    何振邦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衣服,“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就等著下证。张贵姑父那边人也够了。”
    “唉,你这人也真是的。”她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些无奈,“养珍珠还不够,又跑去弄个建筑队。一天到晚忙这忙那的,你也不嫌累。”
    何振邦嘿嘿笑了两下,叠起衣服来:“这不都为了赚钱嘛。”
    “赚钱赚钱,你就知道赚钱。”何凤娇白了他一眼,手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家里五万多块钱,我都不知道怎么花。你还嫌不够?”
    “现在是挺够用的,可谁知道以后怎么样?”
    何振邦温柔地看著她隆起的肚子,
    “再说咱们还有俩孩子呢。以后孩子长大读书、造房、討老婆,哪样不要钱?这五万块到了那时候,肯定不够用。”
    何凤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她不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可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马上又要开始插片了,你还有精力管建筑队?”
    “建筑队的事我不打算天天盯著。”何振邦说,“活交给阿贵姑父去管,我只需要找个信得过的会计,每月把帐目理清楚就行。”
    何凤娇点点头:“这倒是个办法。你有合適的人选了吗?”
    何振邦沉吟了一会,目光朝村口望去:“有点想法。”
    “谁呀?”何凤娇问。
    “你觉得祖耀怎么样?”何振邦反问道。
    何凤娇声音拔高了半度:“啊!不好吧。他这身份……”
    “现在都改革开放了。”何振邦的语气很平静,“又不是以前了,没啥关係的。再说了,我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选。”
    “这……”何凤娇咬了咬嘴唇,语气里满是担忧,“我觉得不行。”
    “唉,你放心好了。”何振邦拍了拍她的肩膀,“不会有事的。听我的就行了。”
    “哼。”她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抖下来,別过头去,“那你还问我干嘛?”
    “唉,你別生气。”何振邦嘆了口气,声音软下来,“还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呢。他都快七十了吧。”
    何凤娇闷声道:“不愿意才好。”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心里的那股气连著一起吐了出去。
    “行了行了,我也拦不住你。你先去问了再说。”
    说完,她迈过门槛,进了屋。
    ……
    何家村村口有两片桑树林。
    一片叫下滩圩,一片叫高山头。为了防止邻村的人来偷桑叶,大队派了两个“灶头搭在脚背上”的人看管,一个叫阿成,另一个就是祖耀。
    何振邦出了门,沿著村口河道一直走。他走了大约五分钟,就看见了下滩圩那片桑树林。
    大队里养了秋蚕,这个时节还有几个妇女在桑林里採桑叶。但桑叶已经偏老了,顏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有些叶子的边缘开始发黄捲曲。
    看到这片桑树林,何振邦忽然想起读书时候的事。
    那时候有几个邻村的同学,每次提起祖耀,脸上都会露出害怕的表情。
    他们说,祖耀只要看见外村人踏进桑树林,就会抄起一把柴刀,凶神恶煞地衝过去,用上海话骂道:“阿拉弄脱儂。”嚇得周围几个村子的人再也不敢往桑林边上凑。
    何振邦想到这里,不自觉笑了下。
    下滩圩的边上建了十间平房,是大队的蚕房。祖耀就住在最里面那间。
    何振邦走到那间平房门口,门没关,半敞著。他探头往里一看,一个老头正背对著门,在灶台前弯腰往锅里舀水。
    他花白头髮,戴副金丝眼镜,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不是普通庄稼人。
    祖耀也是个风云人物。早年当过循善小学的教员,后来参加金萧支队干革命。结果棋差一招,抗日战爭时期脱党去上海投奔他哥,凭著他哥sh市参议员的身份,弄了份好差事。
    最后没想到解放了,在特殊时期又被遣送回老家。因为没有住处,所以大队就安排他看管桑树林。
    何振邦在门框上敲了敲。
    祖耀回过头,看到门口站著的何振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意外的笑。
    “呦,你这小鬼怎么来了?”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何振邦笑著跨进门槛,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祖耀盖上锅盖,转身接过香菸,叼在嘴上,笑著道:“一点不老实,有什么话直说。”
    何振邦收起笑脸,“我搞个建筑队,掛靠在大队名下。缺个会计,想请您出山。”
    “会计?”祖耀愣了下,“你让我去给你当会计?”
    “对啊。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这个『看草大师』最適合做这个了。”
    “嘲笑我是吧?”
    “这看草大师』又不是我取的。文化人看桑园,可不就是大师级別嘛!您文化高,解放前怎么著也算个绅士吧?”
    祖耀猛抽一口烟:“行了行了,我不跟你扯。你就不怕我这身份带来的麻烦?”
    “现在都改革开放了。你这右了点也没啥大事。怎么样,考虑一下?”
    祖耀盯著他看了半晌:“你个小鬼,胆子倒是挺大。我这身份,村里人都避之不及,你倒往上凑。”
    “哎,又被你看出来,我最近胆子確实挺大的。”何振邦嘿嘿笑,心里想的却是——要不是我晓得你以后屁事没有,我才不敢找你呢。
    祖耀却恰恰被何振邦的这份胆大给感动到了。他低著头抽了几口烟,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道:“发多少工资啊?便宜了我可不去。”
    何振邦一听这话,笑了起来:“你这个老师傅嘛总要开的高一点,这样先五十块一个月行不?”
    “五十块?倒也不少,你这小鬼倒也挺捨得下本钱。行,我应了。”
    “那咱们就说定了。”何振邦站起来,朝祖耀伸出手。
    祖耀看了看那只手,伸手握了一下,手心全是茧,力道还不小。
    “什么时候开始?”
    “等工商执照下来,我再来找您。我先走了。”何振邦背对著他摇摇手,出了门。
    祖耀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
    这小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意思了。
    何振邦愉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嘴里忍不住轻轻哼起了一首颇为应景的《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
    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在哼。
    何凤娇见他满脸笑容的哼著歌,就知道事情大概成了。她语气有些不善:“他答应了?”
    何振邦看见她那张臭著的脸,赶紧把嘴上的歌收住,走上前去。
    “媳妇你放心。”他凑到她面前,放低了声音,像是在哄一个小孩,“真没事儿。这都过去那么些年了。我肯定是有把握才去找他的。”
    “行了行了,你別哄我了,你自己有数就行。你要知道,你可是两个孩子的爹。”何凤娇揉著肚子说道。
    “明白!”何振邦向她敬了一个军礼。
    “噗嗤。”何凤娇被他逗笑了,又赶紧板起脸,“你严肃点。”
    “好好好。”何振邦把手放下来,脸上重新堆起笑,“我听你的。”
    何凤娇瞪了他一眼。
    “嗯。知道就行。事情你自己安排好,我烧饭去了。”说完,她转身向灶房走去。
    “我小姨子呢,怎么不让她帮你烧饭?”
    “她抱著你儿子出门溜达去了。”何凤娇头也不回的说道。
    “行吧。”何振邦摊摊手,“那我去看看家乐咋样。”
    何振邦沿著塘边一直往草棚走去,还没走到近前,他就听到了一阵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他走到草棚门口,往里面探了个头。
    何家乐正躺在凉蓆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脑袋枕著双手,闭著眼睛跟著戏文摇头晃脑。
    “呦,听戏呢?”
    何家乐听到声音,猛地翻起身。
    “姐夫,你来了。”
    “嗯。”何振邦靠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草棚里收拾得还算整齐。
    “怎么样,还习惯不?”
    “其他倒好,就是太无聊了。所以我姐让我把收录机拿过来听。”
    “那你留著听吧。”何振邦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反正天气也凉起来了,来门口听广播的人也没那么多了。”
    “哦,那就好。”何家乐鬆了口气,“姐夫,你找我有啥事吗?”
    “没事。就是来通知你一声,小月岛一完工,我就要开始重新培育一批蚌苗了。”
    何家乐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认真了一些。
    “好,我知道了。有啥事我隨时可以帮忙。”
    “嗯。”何振邦没再多说什么,跟他点了点头,就往回走了。
    ……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五天。
    小月岛的完工比预想快了几天。何振邦站在岛上,看著眼前五百个孵化池整整齐齐地排开,心里满是得意。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怎么样才能效率最大化。正算到一半,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远处,有几个人正往岛上走。
    他眯著眼看过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副业队长何四斤和大队书记何茂生。他们身后还跟著两个人。一行人径直朝他这边来了。
    一股不好的预感朝他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