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何振邦打了个招呼。
    何振国满脸笑容地走过来:“哎,正要找你呢,你拎著柴刀干嘛去?”
    “我去搭个草棚。你找我有啥事?”
    “我房子五天后上樑,过来跟你说一声。到时候你提前过来帮忙。”
    “五天?”何振邦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日子,“那就是十月三號,没问题。”
    何振国点了点头:“那就好,我还得去通知其他亲戚,先走了。”
    “好。你慢走。”
    望著何振国走远的背影,何家乐满脸羡慕:“也不知道我啥时候能起新房。”
    何振邦看了他一眼,笑著道:“你好好干一年,我明年包你起新房!”
    “真的?”何家乐两眼放光。
    “你姐夫我啥时候骗过你吗?”
    “我知道了,姐夫。那咱们赶紧走吧。”何家乐一下就充满了动力。
    两人在蚌塘边挑了块平整的高地,搬来竹竿、稻草搭起一间简易草棚。何家乐掛完蚊帐,弯腰拍了拍蹲在草棚门口的小黑。
    “咱俩又要搭伙了。”
    小黑摇了摇尾巴,喉咙里呜呜了两声,往他腿上蹭了蹭。
    何振邦看著这一人一狗,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你守夜的时候,如果发现有人,记得大喊大叫把他们嚇跑就行了,別上去抓人。”
    “为啥?死小偷被我抓到了,我不打死他们!”
    何振邦严肃道:“你听我的就对了,安全第一。”
    “好吧。”何家乐嘴上应著,脸上却不以为然。
    “记住,千万不要和他们发生衝突。万一他们给你来个两刀,你找谁说理去?”
    “这……这不会吧?”何家乐惊了。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怎么就不会了?你还以为我跟你开玩笑呢?”何振邦瞪著他。
    见何振邦神色郑重,何家乐这才认真起来:“我知道了,姐夫。”
    “嗯。”何振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行了,你自己到处逛逛吧。我去趟供销社,给我大哥买点上樑用的礼物。”
    何家乐应了一声,蹲下来揉了揉小黑的脑袋。
    何振邦回到家,洗了洗手,骑上自行车去了供销社。他挑了一对热水瓶、两个搪瓷脸盆,又扯了块大红绸缎,用来给主梁做“梁衣”。
    十月初的清晨已有丝丝凉意。何振邦套了件蓝布褂子,带著一家人去了老屋吃早饭。
    老屋里,何父何母早就忙开了。灶房热气腾腾,何母早就蒸好了米饭,这会正烧著开水。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椅板凳,木匠师傅还是请的水根,这会儿他正跟张贵姑父聊著天。
    何振国穿了件乾净的卡其布外套,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洋溢著笑容。
    院里人声嘈杂,亲戚朋友陆续赶来,大多都是过来帮忙的本家兄弟。
    “年前振邦新屋造好了,这会儿振国也造好了。唉,茂林家这是不得了。”
    “还有个大学生老三呢,以后毕业就是干部。”
    三三两两的閒谈声落在耳中,何父別提有多得意了,笑著给院里客人倒茶递烟。
    差不多到了吉时,上樑仪式也要开始了,眾人纷纷移步来到大哥的新屋。
    水根站上梯子,扯开嗓子唱起了上桁歌。
    何振国站在底下,腰杆挺得笔直,满脸红光,跟著眾人一声声喊“好”,嗓门比谁都大。
    梁落位,开始拋馒头。何振邦也被何建锋指挥著抢了两个,让小傢伙乐得不行。
    吃上樑酒时,何振国挨桌敬酒,一圈下来,脸孔血红,但笑容却从没消失。
    吃饭时,张贵又和何振邦聊了几句:“振邦,老陈跟我说小月岛马上也要完工了?”
    “是啊。大概再有个十天差不多。”
    张贵感嘆道:“还是你厉害。我听说你卖蚌苗赚了不少了!”
    何振邦憨憨一笑:“还好还好。”
    “哎,有时候想想真不平衡,我们作死作骨头一天才一块三毛。你只要几个河蚌就够了。”
    何振邦笑著打趣道:“那要不你也改行吧,跟著我一起来养珍珠。”
    “誒,不不不。”张贵连连摆手,“我又不会养珍珠。我就说说而已。”
    “哈哈。伯父,你这个泥瓦匠我感觉也挺有前途啊。”
    “有啥前途啊。每天累死累活的,赚点辛苦钱。”
    “哎,姑父,这你可就错了。”
    “哦?怎么说?”张贵喝了口酒,好奇地问道。
    “你看咱们现在条件越来越好了,以后建房的肯定越来越多,那你这生意不就好起来了。”
    张贵嗤笑一声:“房子多又怎么样?一天工钱还不是一块多,想靠这个发財……”他摇摇头。
    “你现在是按天算工钱,自然赚不到大钱。”何振邦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开口,“咱们得玩包工。”
    “包工?”张贵愣了愣,皱眉道,“包工有风险啊,万一东家拖著不给钱怎么办?”
    何振邦压低声音:“风险越大,利益越高嘛。再说可以从小一点的活先干起来嘛,这样风险也不大,等有了实力再考虑接大一点的。”
    张贵有些心动,又有些发愁:“唉,没那么容易,现在造房都是亲戚朋友帮忙,根本不需要多少工人。”
    “哈哈,姑父你这就是多虑了,现在改革开放了,发展多快啊。城市里到处缺建筑工人,只要你有合適的队伍,分分钟就能赚到钱。”
    “去城市里?”
    “对啊。”何振邦点点头,“城里现在到处都是工地。那些大建筑公司根本忙不过来,小活外包出来,只要有人手、有手艺,钱好赚得很。”
    张贵咂了咂嘴,明显心动了,可隨即又摇起头来:“还是不行,我没启动本钱,拿什么去揽活?就算揽到活,万一出啥意外需要垫钱,我也拿不出来。”
    张贵说著说著,发现何振邦一直盯著他:“振邦,你不会是想……”
    何振邦直接打断道:“没错,我想咱们一起干。前期钱我来想办法,人您来安排,赚了钱咱们五五分,亏了就算我的。怎么样?”
    张贵愣住了,端著酒杯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你……你这话当真?”
    “姑父,我说了这么多,你觉得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张贵激动道:“好啊!反正你出钱我有啥好怕的。你说,接下去我们应该怎么办?我听你的。”
    “接下去?”何振邦笑了笑,夹了颗花生米丟进嘴里,“你的任务就是负责拉人,起码要拉出一支能独立建房的队伍。”
    “我呢,去找茂生伯,去找茂生伯,跟他谈在大队底下掛个建筑队的名头,每年给队里交点管理费。有些活儿私人接不了,掛上集体的牌子就好办了。”
    张贵听完,拿手指点了点何振邦,笑道:“你看看,到底是脑子灵活的人。”
    何振邦端起酒碗,跟张贵碰了一下:“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
    酒席吃完,亲戚们陆续告辞。
    何振邦把借来的桌椅一张张搬回去。何凤娇则帮著把院子里的瓜子花生壳扫乾净。
    干完活,何振邦马不停蹄直奔大队室。
    何茂生也刚喝完上樑酒,在办公室里坐下没一会儿,何振邦就来了。
    “振邦,你大哥那边忙完了?”
    “嗯。刚把桌椅板凳还完了,暂时没我的事了。”何振邦也不客气,直接找了个地方坐下。
    “你这刚忙完就来找我,有啥事吗?”何茂生起身给何振邦泡了杯茶。
    “谢谢茂生伯。”何振邦接过茶杯,“我找你商量个事,我想搞一支建筑队,希望掛在咱们大队名下,弄成队办企业。”
    “建筑队?你这珍珠养的好好的,怎么又搞个建筑队出来?”
    “赚钱嘛,哪分什么珍珠不珍珠。”何振邦笑了笑,“再说这事儿我只管出钱,具体干活的是张贵姑父。”
    “张贵啊。他手艺倒是不错,可他不是咱们大队的呀。”
    “所以负责人写我就行了。建筑队掛大队名下,我每年给大队里5%的利润分红。”
    “呵呵,那你要是亏钱了怎么办?”
    “那我也可以签固定管理费。不管盈亏,每年给队里交这么些钱。”
    何茂生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这脑子一天到晚想的是啥?掛靠啊、管理费啊,咱们大队还没搞过这种事呢。”
    “茂生伯我这是为我们大队创收呀。大队啥都不用干就能拿些钱,还不好吗?”何振邦摆出一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样子。
    “呵呵,嘴巴说得倒是好听。不过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得队委开会同意才行。”
    “那还不是您说了算吗,只要您开口,肯定没问题。拜託!拜託!”何振邦双手合十,对著何茂生作揖。
    何茂生摆摆手:“行了行了,別在这磨我。我找时间开个会再说。”
    “好嘞。那就拜託您了。我等您好消息。”
    何茂生看著何振邦火急火燎的背影笑骂了一句:“臭小子。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何茂生没让他多等,过了两天就派人来叫了。
    这两天何振邦也没浪费时间,和张贵一起把该买的一些施工用具全部买齐了。
    何振邦一进大队室,就看见何茂生和大队会计何国钧坐在桌后,桌上摊著两张写满了字的信纸。
    “来得正好。”何茂生把信纸往前推了推,“大队已经同意你掛靠了。我让国钧擬了个协议。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
    何振邦接过协议,低头细看了一遍。上面主要內容就是:
    建筑队掛靠在何家村大队名下,每年给大队交利润的百分之五作为管理费,保底三百元。
    所有债务和工伤事故由何振邦个人承担,大队只出借集体名头,不担任何风险。
    何国钧一手算盘打得明明白白,连万一拖欠管理费的处理办法都写进去了。
    “没问题。”何振邦从何国钧手里接过钢笔,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何茂生也签了字盖了章,一份留大队存档,一份交给何振邦收好。
    何国钧拉开抽屉,又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证明,上面已经盖好了大队公章。
    何茂生接过来,在空白处填上了“负责人何振邦”和“经营范围:民房建造修缮”几个字,递给何振邦。
    “这个你收好。另外……”何茂生站起来,摘下老花镜,“我今天正好要去公社开会。你带上协议和证明,跟我一起去,把公社那边的批准文书也办了,省得你再跑一趟。”
    “那太好了。人生地不熟的,有您在我就放心多了。”何振邦把材料折好放进兜里。
    “走吧。”
    两人骑著自行车到了公社,何茂生领著何振邦直接去了社队企业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干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了副眼镜,高高瘦瘦的。
    “水法,帮我办个手续。”何茂生熟络地抽出根烟递过去。
    水法接过香菸,笑著跟何茂生聊了一会儿,然后大致看了一下材料,说了句:“没问题,等会来拿。”
    “好的,麻烦你了。”何茂生说完,叮嘱何振邦在这里等著,他要先去开会了。
    何振邦点头应是。
    坐在门口等了大半个小时,水法从办公室拿出两份盖了公章的批准文书,一份递给何振邦,一份他留下归档。
    何振邦赶紧站起身,双手接过:“谢谢水法叔。”
    “別急著谢。”水法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樑上,“你这还差著好几道手续呢。”
    何振邦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整包塞进他手里:“您给指点指点,接下来该跑哪些地方?”
    “拿回去拿回去。”水法摆摆手不肯收。
    何振邦怕影响不好,赶紧收了起来。
    “你拿著这份批文,先去县社队企业管理局,让他们给你备案编號。然后再去工商局,领营业执照。有了营业执照你才能去信用社办对公帐户。”
    何振邦点点头,在心里把这几个地方默默过了一遍。
    水法像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还有个事。你们现在只能在本公社接活。以后要是想进城或者跨公社干活,记得提前来开外出施工介绍信,不然查到了算盲流。”
    何振邦连连感谢道:“明白了,水法叔,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没事没事,別客气。我跟你们茂生书记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这点小事算什么。”水法摆了摆手,“行了,去忙你的吧。”
    出了公社,何振邦又哼哧哼哧地骑了一个多小时来到了县政府。
    他兴致冲冲骑到门口,向门卫打听:“大爷,县社队企业管理局在哪?”
    门卫大爷看了他一眼:“早搬走了,搬西门路那边去了。”
    何振邦只能又跑到西门路那边去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在二轻局边上,找到了县社队企业管理局。
    他停好车,把怀里的材料掏出来理了理,深吸了口气,进了门。
    办公室门开著,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找谁?”
    “同志你好,我是何家村大队的,来办队办建筑队的备案手续。”何振邦赶紧掏出烟递过去。
    那人没接,指了指桌上的茶杯,意思是不抽菸。
    何振邦把烟收回去,將材料双手递上:“这是我们大队的证明、公社的批文,还有工人名单和工具清单。您看看。”
    那人接过去翻了翻,看到工具清单愣了下。
    “你们这么多工具全是租的?”
    “是呀。”何振邦点点头。
    “到时候对方不租了怎么办?你这个我们不太好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