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下了一夜雨,整个小月岛湿漉漉的。
    天还没亮透,何家乐就爬起来了。昨晚不知道哪来的蚊子钻到蚊帐里面了,搞得他一晚上没睡好。
    何振邦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池边干开了,竹筛哗啦哗啦地往盆里倒蚌苗,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
    “家乐,今天这么自觉。”何振邦走过去。
    何家乐抬起头,“嘿嘿”一笑:“早点干完,早点回家。”
    何振邦打趣道:“搞的我亏待了你一样,这么急著回家。”
    “不是不是……就是……”
    “行了行了,”何振邦笑著打断他的话,“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来,我来帮你。”
    雨还在下著,不大不小,打在蓑衣上沙沙作响。
    两人正埋头干活,忽然听见边上传来了脚步声。
    “呦,振邦啊,蚌苗搞得怎么样?”
    何振邦抬头一看,边上来了三个人,打著伞,正探头往池子里看。
    领头的是隔壁生產队的何佳祥,旁边跟著的也是两个熟面孔,属於见面会打个招呼的那种。
    “还行,已经有两公分出头了。”
    何佳祥往前走了两步,从网箱里拿出一只小蚌,看了看:“这么小?还要养多久才能插片?”
    “大半年吧,如果施肥施的勤一点的话,就长得快一点嘛。”
    “多少钱一个?”
    “现在小,便宜,五分钱一个。”
    何佳祥跟旁边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又问:“那能卖点给我们不?”
    “可以啊,你们要多少?”
    何佳祥跟旁边两人商量了几句:“我们还得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顺便把钱拿来。你下午还在吧?”
    “在,这两天都在,隨时来。”
    何佳祥点了点头,几个人打著伞往回走了。
    何振邦也没往心里去,蹲下继续捞苗。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雨小了些,何振邦正在清洗一筛蚌苗,忽然听见一阵杂七杂八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他抬头一看,好傢伙,乌泱泱一大片人,少说十来个,撑著伞的、披著蓑衣的、戴著斗笠的,正踩著泥水往这边走来。领头的正是刚才回去的何佳祥。
    原来今年大家都养了珍珠,河蚌根本不够用,到处挖都挖不到,正愁著呢。
    刚才何佳祥回去的路上碰见几个熟人,顺嘴提了一句“何振邦的蚌苗开卖了,五分钱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没一会儿就传遍了大半个村子。
    “振邦!听阿祥说你这蚌苗五分钱一个?”第一个衝到池边的是何阿祥他小叔,裤脚卷得老高,腿上全是泥点子,“给我来个两千个!”
    旁边一个瘦高个男人挤过来:“我也要一千!”
    “给我留三千!我钱都带来了!”
    岛上一下子热闹起来,七嘴八舌地往上涌。
    何振邦站起来,双手往下压了压:“一个一个来,不急。河蚌有的是,够你们分的。”
    何家乐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接过钱,一看,眼睛都亮了,都是一张张大团结。
    有人已经转身往回跑了,边跑边喊:“快回家拿钱!何振邦这儿有蚌苗卖,晚了就没了!”
    有几个没带够钱的,蹲在池边不肯走,生怕排不上號。
    没一会儿,第二批、第三批人又跟著来了。岛上的雨伞和斗笠越聚越多,闹哄哄的,跟赶集似的。
    何振邦两人一个收钱,一个点货。手上全是泥水和汗。到中午时分,装钱的竹篮里已经被各种纸幣硬幣塞满了。
    消息越传越远,大队干部也被惊动了。
    书记何茂生和副业队长何四斤撑著伞赶到的时候,岛上已经围了二十多號人。
    两人挤进人群,看见何振邦正蹲在池边给村民往竹篮里倒蚌苗,何家乐在旁边数钱数得脑门冒汗。
    “振邦,你这阵仗搞得挺大呀。”何茂生看了看周围的人群,笑著说道。
    何振邦抬头一看:“哎呦,茂生伯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在卖河蚌,四斤可是急死了,就怕你把明年答应给副业队的河蚌给卖了,催著我赶紧来找你呢。”
    何茂生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站著的何四斤。
    何振邦转头看了看何四斤。四十来岁,人高马大,一双浓眉大眼正瞪著他看。
    “放心好了。“何振邦笑了笑,“我这多著呢,明年副业队肯定够。茂生伯,副业队明年需要多少?”
    何四斤抢在何茂生之前开了口,语气硬邦邦的:“明年我们打算扩大养殖规模,把一些以前不用的水域都利用起来。加上插片用的,大概需要五万只。”
    旁边几个正在数钱的村民,手停了。有人抬起头,看向这边。
    “多少?五万?”何振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往年副业队插片从来没超过五千只,据说今年也才养了五千,明年张口就要五万。这不是把他当冤大头坑吗?
    “对,就是五万个。”何四斤面不改色地说道,“你也知道,咱们副业队嘛,是为集体做贡献。明年队里计划用两万个插片,得备足五万个才保险。小蚌嘛,路上死一些,养著再死一些,总要打出富余来。”
    何振邦看著他,心里冷笑了一声。好你个浓眉大眼的何四斤,这是看我蚌苗多,逮著我往死里薅呢。
    他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忽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没问题。我答应过的,优先供应副业队,说话算话。”
    何四斤愣了一下:“什么?没问题?”
    他还真没想到何振邦会答应的这么痛快,眼神里多了几分怀疑:“你不会再打什么歪主意吧?”
    “我哪敢啊。”何振邦笑了笑,“我承包的二十亩水域,还有这小月岛,可都是村里的。我要敢反悔,茂生伯第一个饶不了我。对吧,茂生伯?”
    何四斤也转头看向何茂生。
    何茂生看了两人一眼,缓缓点了点头:“对。振邦,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要是明年拿不出来,这承包的水域和小月岛,大队可要收回来。”
    “没问题。”何振邦拍著胸脯,“等明年能插片的时候,我亲自把五万只蚌送到副业队去,一只不少。”
    何四斤见他如此识相,满意地点点头:“好,记住你说的。”
    说完,他又跟何茂生告辞道:“书记,那我先走了。”
    “好。”
    何茂生见他走远,转过头对著何振邦说:
    “振邦啊,四斤这人也没什么坏心眼,就是看你这儿苗多,想给队里多要点好处。五万只是多了点,你要是实在为难,我回头跟他再说说。”
    何振邦笑了笑:“不为难,茂生伯。我答应了肯定不会反悔。”
    何茂生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撑著伞走了。
    何振邦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嘴角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
    想薅我羊毛,想屁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