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老同学，是这个大队的会计。”
何志华跳下船，把缆绳往岸边的树桩上一拴。
“去年我就来过这边，还拜託他帮忙收河蚌。不知道收的怎么样了。”
何振邦跟著跳上岸，腿有点麻，差点没站稳。他活动了两下，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村子。
村子里亮著几盏昏黄的灯，狗叫声此起彼伏。
何志华带著他往村中走去，穿过几条巷子，停在一户青砖瓦房门口，拍了拍门：“建设！余建设在不在？”
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国字脸、戴著黑框眼镜的男人站在门口，看见何志华，眼睛先是一亮，隨即脸就拉了下来。
“何志华，你还知道来啊？”
“知道知道。”何志华嘿嘿点头。
“怎么年前不来？”那叫余建设的男人把门敞开，侧身让他们进去。
他嘴里不停地抱怨，指著门前那口塘：
“村民捞上来的河蚌全堆在我家塘里，非说是我说好的，不收都不行。隔三差五就有人来问，收河蚌的什么时候来付钱？我头都被问大了。你倒好，现在才来。”
何志华笑著摇头：“对不住对不住，確实是耽误了。河蚌都在塘里？”
“都在呢。”
余建设往屋里走，从柜子上摸出个帐本，翻开来递过去。
“全记著呢。数量就是你跟我说的一万斤，一笔一笔都清清楚楚。你再不来，人家都要问我要钱了。”
何志华接过帐本翻了翻，何振邦趁机瞄了几眼。帐本上密密麻麻记著一排排数目：余老四，三百四十三斤。余阿土……
“建设，辛苦你了。”何志华把帐本合上，还给他，“明天一早，咱们就过称，然后我就把钱给你。”
余建设接过帐本，点了点头：“行，那我先去把塘里的水放了。你们坐会，我让我媳妇给你们弄点吃的，一天船坐下来饿坏了吧？”
何振邦肚子適时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响亮。
何志华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是饿了。建设，隨便来点吃的就行，不讲究。”
余建设的媳妇是个利索的女人，不多时就从灶房端出两碗热腾腾的麵条。
何振邦也顾不得客气，挑起麵条，嗦的滋滋作响。
何志华吃著麵条和余建设聊起了时事，大谈改革开放的变化。听的何振邦嘖嘖称奇，读过书的人见识就是不一样。
等两碗面见了底，又喝了两杯热茶，余建设才把他们领到偏屋歇下。
天一亮，何志华就下了塘，把河蚌一筐一筐往上捞。何振邦蹲在塘边接应，把河蚌一一过秤。
两人正忙活著，忽然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建设！收河蚌的来了怎么不叫我们？”
几个村民快步走过来，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后头跟著四五个人。塘埂上一下子热闹起来。
黑脸汉子往塘边一站，扫了眼箩筐里的河蚌：“这河蚌价钱怎么算的啊？”
余建设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著帐本：“老价钱，五分一斤，去年就讲好的。你家的份额也在里头，钱等会儿就给你。”
“五分一斤？”
黑脸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
“余建设，我可听说这河蚌是用来养珍珠的。珍珠可是老值钱了！他们就给咱们五分？打发叫花子呢？”
他身后几个人也嗡嗡起来：
“真的吗？真的我们就太亏了。”
“加价！我们要加价！”
余建设角色难看：“价钱去年就说好了的，你们现在反悔？”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黑脸汉子抱著胳膊，一副吃定你的样子：“要么涨点，要么这买卖做不成。”
何振邦走到黑脸汉子面前，笑了笑：“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姓余，余阿土。”
“阿土哥，”何振邦指了指塘边堆著的河蚌，“你说价钱低了，那这样这塘里的蚌，哪些是你家的，你挑出来。挑出来，咱们再谈价。”
余阿土愣了住了，瞪著眼：“你……小子耍我吧？这那还分的出来？”
“分不出来是吧？”
何振邦收起笑容，双手一摊，
“分不出来，那我们就没法分辨哪些是你家的、哪些是別人家的。你要涨价，別人也要涨价，这一万斤蚌全涨价，我们带的钱不够，收不起。所以这货，没法收了。”
他转过身，冲何志华喊了一嗓子：“志华叔，这买卖做不成了，咱们换个地方。”
何志华二话不说，从塘里上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转身就走。
余阿土彻底愣住了。他身后的几个村民也面面相覷，没反应过来。
“不是……你们真不收了？”有个村民喊道。
“他们肯定骗人的，嚇唬咱们呢！”余阿土嘴硬道。
可看著何振邦二人越走越远，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村民们慌了。
“哎呦，阿土啊！什么珍珠不珍珠的，跟咱们有啥关係？你出什么餿主意！”一个婶子急得直跺脚。
“就是就是。我还等著卖钱给我孙子交学费，都让你给搅黄了。”
另一个汉子也急了：“你说能涨价我们才跟你来的，这下好了，人家不收了，你赔我啊？”
余阿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里外不是人。他回头看看那堆河蚌，又看看越骂越凶的村民，最后咬咬牙，拔腿追了上去。
“哎！哎！等等！”
他拦在何振邦面前，脸涨得通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不涨价了！就五分！你们赶紧收！”
何振邦停下脚步，看著他，挑了挑眉：“確定了？不反悔？”
“不反悔！”余阿土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扭头就走。
何振邦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冲何志华使了个眼色：“志华叔，回去吧，继续收。”
一场风波，就这么平息了。
等一万斤河蚌运上船，已经是第二天了。
何志华把钱点给余建设，五百块二十块。二十块是昨天请了十个村民帮忙运河蚌。
余建设接过钱，数了两遍，数目没错，这才小心收好。
“建设，这趟辛苦你了。”何志华拍了拍他肩膀。
“辛苦啥，以后常来。”余建设把他们送到船边，挥手告別。
柴油机突突地吼起来，船头调转，离了余家村的埠头。
何志华忽然开口问了句：“振邦，昨天你是怎么想的？真就不怕他们不卖了？”
何志华跳下船，把缆绳往岸边的树桩上一拴。
“去年我就来过这边，还拜託他帮忙收河蚌。不知道收的怎么样了。”
何振邦跟著跳上岸，腿有点麻，差点没站稳。他活动了两下，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村子。
村子里亮著几盏昏黄的灯，狗叫声此起彼伏。
何志华带著他往村中走去，穿过几条巷子，停在一户青砖瓦房门口，拍了拍门：“建设！余建设在不在？”
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国字脸、戴著黑框眼镜的男人站在门口，看见何志华，眼睛先是一亮，隨即脸就拉了下来。
“何志华，你还知道来啊？”
“知道知道。”何志华嘿嘿点头。
“怎么年前不来？”那叫余建设的男人把门敞开，侧身让他们进去。
他嘴里不停地抱怨，指著门前那口塘：
“村民捞上来的河蚌全堆在我家塘里，非说是我说好的，不收都不行。隔三差五就有人来问，收河蚌的什么时候来付钱？我头都被问大了。你倒好，现在才来。”
何志华笑著摇头：“对不住对不住，確实是耽误了。河蚌都在塘里？”
“都在呢。”
余建设往屋里走，从柜子上摸出个帐本，翻开来递过去。
“全记著呢。数量就是你跟我说的一万斤，一笔一笔都清清楚楚。你再不来，人家都要问我要钱了。”
何志华接过帐本翻了翻，何振邦趁机瞄了几眼。帐本上密密麻麻记著一排排数目：余老四，三百四十三斤。余阿土……
“建设，辛苦你了。”何志华把帐本合上，还给他，“明天一早，咱们就过称，然后我就把钱给你。”
余建设接过帐本，点了点头：“行，那我先去把塘里的水放了。你们坐会，我让我媳妇给你们弄点吃的，一天船坐下来饿坏了吧？”
何振邦肚子適时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响亮。
何志华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是饿了。建设，隨便来点吃的就行，不讲究。”
余建设的媳妇是个利索的女人，不多时就从灶房端出两碗热腾腾的麵条。
何振邦也顾不得客气，挑起麵条，嗦的滋滋作响。
何志华吃著麵条和余建设聊起了时事，大谈改革开放的变化。听的何振邦嘖嘖称奇，读过书的人见识就是不一样。
等两碗面见了底，又喝了两杯热茶，余建设才把他们领到偏屋歇下。
天一亮，何志华就下了塘，把河蚌一筐一筐往上捞。何振邦蹲在塘边接应，把河蚌一一过秤。
两人正忙活著，忽然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建设！收河蚌的来了怎么不叫我们？”
几个村民快步走过来，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后头跟著四五个人。塘埂上一下子热闹起来。
黑脸汉子往塘边一站，扫了眼箩筐里的河蚌：“这河蚌价钱怎么算的啊？”
余建设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著帐本：“老价钱，五分一斤，去年就讲好的。你家的份额也在里头，钱等会儿就给你。”
“五分一斤？”
黑脸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
“余建设，我可听说这河蚌是用来养珍珠的。珍珠可是老值钱了！他们就给咱们五分？打发叫花子呢？”
他身后几个人也嗡嗡起来：
“真的吗？真的我们就太亏了。”
“加价！我们要加价！”
余建设角色难看：“价钱去年就说好了的，你们现在反悔？”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黑脸汉子抱著胳膊，一副吃定你的样子：“要么涨点，要么这买卖做不成。”
何振邦走到黑脸汉子面前，笑了笑：“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姓余，余阿土。”
“阿土哥，”何振邦指了指塘边堆著的河蚌，“你说价钱低了，那这样这塘里的蚌，哪些是你家的，你挑出来。挑出来，咱们再谈价。”
余阿土愣了住了，瞪著眼：“你……小子耍我吧？这那还分的出来？”
“分不出来是吧？”
何振邦收起笑容，双手一摊，
“分不出来，那我们就没法分辨哪些是你家的、哪些是別人家的。你要涨价，別人也要涨价，这一万斤蚌全涨价，我们带的钱不够，收不起。所以这货，没法收了。”
他转过身，冲何志华喊了一嗓子：“志华叔，这买卖做不成了，咱们换个地方。”
何志华二话不说，从塘里上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转身就走。
余阿土彻底愣住了。他身后的几个村民也面面相覷，没反应过来。
“不是……你们真不收了？”有个村民喊道。
“他们肯定骗人的，嚇唬咱们呢！”余阿土嘴硬道。
可看著何振邦二人越走越远，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村民们慌了。
“哎呦，阿土啊！什么珍珠不珍珠的，跟咱们有啥关係？你出什么餿主意！”一个婶子急得直跺脚。
“就是就是。我还等著卖钱给我孙子交学费，都让你给搅黄了。”
另一个汉子也急了：“你说能涨价我们才跟你来的，这下好了，人家不收了，你赔我啊？”
余阿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里外不是人。他回头看看那堆河蚌，又看看越骂越凶的村民，最后咬咬牙，拔腿追了上去。
“哎！哎！等等！”
他拦在何振邦面前，脸涨得通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不涨价了！就五分！你们赶紧收！”
何振邦停下脚步，看著他，挑了挑眉：“確定了？不反悔？”
“不反悔！”余阿土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扭头就走。
何振邦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冲何志华使了个眼色：“志华叔，回去吧，继续收。”
一场风波，就这么平息了。
等一万斤河蚌运上船，已经是第二天了。
何志华把钱点给余建设，五百块二十块。二十块是昨天请了十个村民帮忙运河蚌。
余建设接过钱，数了两遍，数目没错，这才小心收好。
“建设，这趟辛苦你了。”何志华拍了拍他肩膀。
“辛苦啥，以后常来。”余建设把他们送到船边，挥手告別。
柴油机突突地吼起来，船头调转，离了余家村的埠头。
何志华忽然开口问了句：“振邦，昨天你是怎么想的？真就不怕他们不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