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林,茂林。在不在?”
    大队书记何茂生站在院子里喊道。
    “在……”
    何父赶紧从屋里出来:“茂生哥来了啊,进来坐。”
    “不坐了,今天事多。””何茂生扬了扬手里的信封,“你家的批文下来了。我带著会计和丈量的人过来,正好把地基给你们划了。”
    “哦,好的好的。多谢茂生哥了。才三天就下来了,你没少帮忙吧?”
    何茂生摆摆手:“小事情,不用介意。去把振国、振邦叫出来,我们趁日头好,赶紧划完。”
    “好的,你等下,我去叫他们。”何父火急火燎地衝进屋,喊上兄弟俩。
    何振邦边走边系好棉袄扣子,抬眼往院子里一扫。
    何茂生站在院当中,身后还跟著两个人。一个挎著个帆布包,是大队的会计何国钧;另一个手里拎著捆皮尺和一小桶石灰粉,是生產队的何根土。
    “茂生伯,国钧叔,根土叔。”
    兄弟俩挨个向他们打了招呼。
    何根土点点头,把手里的皮尺换了个手拎著。
    “人齐了就走吧。”何茂生转身往外走,“先去堤埂边,振邦那块地近,先划他的。划完再去山秧地划振国的。”
    一行人在田埂上走成一溜。太阳没出来,田埂两边的稻茬上还结著薄霜,踩上去吱嘎吱噶的。
    何振邦缩著脖子走在后面,嘟囔了一声:“这天气总感觉比前世冷多了。”
    到了堤埂边,何根土也不废话,蹲下身子,把皮尺一头递给何国钧:“国钧,你拉那头。”
    何国钧接过皮尺头,走到北边早就钉好的木橛子跟前蹲下。
    何根土扯著皮尺往南走,一边走一边放线,走到十米的位置,脚后跟往地上一踩:“就这。”
    他把皮尺绷紧了,贴著地面拉了拉,眯著眼校准了一下位置,然后弯腰从石灰桶里抓了把石灰粉,沿著皮尺均匀地撒过去。
    一道笔直的白线落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格外扎眼。
    撒完一道,何根土换了个方向,东西向再拉一道。
    四道白线落地,一百平方的宅基地方方正正地圈了出来。
    何振邦站在旁边,看著那四道白线,心里飞快地算。
    一百平,说小不算小,但要把地基垫高、做大放脚,墙一砌,屋里实际能用的地方就少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早就准备好的大前门,抽出几根递过去:“茂生伯,国钧叔,根土叔,抽根烟歇一歇。”
    何茂生接过来別在耳朵上,何会计接过叼在嘴里,何根土也接了一根。
    何振邦划了根火柴挨个替他们点上,语气诚恳:“茂生伯,这地基线,能不能往外再放一点?不多,半尺(约16.67厘米)就行。”
    何茂生看了他一眼。
    何根土吐了口烟,也没说话,拿脚蹭了蹭地上的石灰线。
    何振邦笑了笑,把手里那整包利群塞进何根土兜里:“就是地基往外扩半尺,墙还在原位,不占地。一点小意思。”
    何茂生別过脸去,看远处的堤埂:“半尺嘛,也不多。”
    何根土点点头,明白了。
    他又在原来四道白线外侧又各撒了一道,往外扩了半尺,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何茂生看了看地上的白线,冲何振邦点点头:“行了,地基就这么定了,好端端盖。”
    “多谢茂生伯,多谢根土叔、国钧叔。”何振邦笑著道了谢。
    何茂生转过身,朝何振国一扬下巴:“走,去你那块山秧地。”
    一行人沿著田埂往村另一头走。山秧地比堤埂边地势高出一截,脚下踩的是实打实的黄土。
    何振国走在最前头,嘴里不停念叨著:“我这块地多好啊,实实在在的,地基弄弄多省力。”
    何茂生在后面慢悠悠走著,跟何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振国这块山秧地,確实不错,地势高,不容易被水淹。”
    何父忙说:“是的,是的。多谢茂生哥帮忙了。”
    到了地方,何阿土照样蹲下,把皮尺一头递给何国钧。
    两人是老搭档了,配合默契,拉尺子、踩点、校准、撒石灰,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四道白线落定,山秧地上的宅基地就算划好了。
    何振国站在白线中间,左右看了看,脸上掩不住的满意:“这地就是好,省事又省钱。”
    何茂生拿下那根別在耳朵上的烟,点上吸了一口:“行了振国,画好了。没问题吧?”
    “没有没有。”何振国连连摇头,“谢谢茂生叔。”
    说著,从兜里摸出一包八毛的经济烟递给眾人。
    何茂生接过烟看了看牌子,没说什么,別在另一只耳朵上。何根土也接过去揣进兜里。
    何振邦站在旁边看著,心里忍不住嘀咕:自己这个大哥还是这么不懂人情世故,哪有找人办事递八毛的经济烟,这也太拿不出手了。
    何根土兜里还揣著他刚才塞的那包大前门呢,一转眼你拿经济烟糊弄人,省钱也不是这么个省法。
    何茂生抽了两口烟,把菸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行,地基都划完了,你们赶紧找人动工吧。快过年了,地基整出来再说。”
    “知道了。”
    “知道了。”
    兄弟两人应著。
    一行人往回走。何茂生带著何国钧和何根土回大队,何父领著两个儿子往家走。
    到了家,何凤娇正抱著何建峰在院子里玩。见他回来,赶紧凑上来:“划好了?”
    “划好了。”何振邦抱起儿子,用鬍子茬在他小脸上蹭了两下,惹得他哇哇大叫,“都是一百平,咱家那块我还让人多放了半尺。”
    何凤娇愣了一下:“多放半尺?人家肯?”
    “我塞了包烟,让他手抖了一下。”
    何振邦笑了笑,“半尺不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等房子盖起来,院子就能宽一截。”
    何凤娇也高兴地笑了起来,眼里满是憧憬,仿佛已经看到日后新房的样子。
    何振邦吃完午饭,把碗一推就往外走。
    何父在身后喊:“去哪儿?”
    “去找姑父。”何振邦头也没回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