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政府会议室不大,陈志远让人提前打扫了两遍。
    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擦得发亮,桌上摆了新换的白瓷茶杯,连窗帘都熨过了,看得出他是真在乎,也真紧张。
    长桌两边,镇里和县里面对面坐著。
    苏奇和邱莹莹坐在靠门口那一头,算是客位,不偏不倚,谁的边都不挨。
    刘长河带了七八个人,招商局、开发区、国土局全来了,坐得齐齐整整,架势拉得很开。
    陈志远这边只有四五个,人数上先矮了一头。
    更难受的是气氛,县里的人坐姿隨意,偶尔还侧头低语两句,镇里的人一个个腰板挺得跟尺子似的,端茶杯的手都绷著劲,嘴角掛著笑,但那笑是焊上去的,僵得不行。
    邱莹莹坐在苏奇左手边,膝盖並得紧紧的,手搁在腿上攥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根本没心思看。
    刘长河先开口。
    他说话的节奏控制得极好,把县里的政策有条不紊地又捋了一遍.
    刘长河说完,侧过脸朝苏奇笑了笑,又偏头看了陈志远一眼,语气很隨和:“陈书记,县里这次是真心实意想留住白总。你们镇上的条件嘛,大家心里都有数,对吧?”
    这话说得客气,但陈志远听得出那层意思,你拿什么跟我爭?
    轮到陈志远的时候,他先清了下嗓子。
    那声音不大,听著乾巴巴的,像砂纸擦过木头。
    他开口的调子比平时低了至少三度,语速也慢,每个字都小心翼翼地往外送,像端著一碗快溢出来的水。
    “镇郊那块地……是比不上开发区。”他顿了顿,把声音往上提了提,努力让它听起来不那么虚,“但人力这边,镇里十二个村的閒散劳力多,工资要求比县城低不少,工人离家近,也稳得住……”
    说到后面他自己都感觉到了,每一条都是“比不过但还有”的论调,底气越说越薄。
    他端茶杯喝了一口,搁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碰出轻轻一声响。
    刘长河没打断他,靠在椅背上耐心听完,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该说的你都说了,但大家心里都清楚”的平静。
    两边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苏奇身上。
    陈志远也看著他,只有一种很朴素的恳求,哪怕只给一口汤喝也行。
    苏奇注意到了,但没作任何表示。
    他没拿稿子,也没翻文件夹。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上面潦草地画了几条线和几个数字。
    “刘县长,陈书记,我先说我们这边的想法。”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紧了一下,像有人把一根看不见的弦绷直了。
    “瑞雪是一个在快速扩张的餐饮品牌集团。”他顿了一下,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需要大量的溢出来加工產品,原材料安全和稳定是我们想要看到的。”
    他把笔记本翻了一页。
    “经过我们內部研究和调查,决定可以在这边建两个供应链厂,一个是茶叶烘焙供应链工厂,一个是纸杯包装供应链工厂”
    刘长河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抹平了,搁在桌边的手指头不自觉地敲了两下桌面。
    陈志远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茶叶烘焙供应链工厂,放在镇郊。”苏奇手指点在之前画的一个圈上,“理由是:周边三个產茶村,种植面积加起来四千多亩。工厂建在產地边上,鲜叶採下来当天就能进烘焙车间,运输成本压到最低,鲜叶损耗也降到最小。这个逻辑跟瑞雪的商业模式完全一致,越靠近源头,成本越低。镇里的人力优势正好用在这里,这个厂需要的人多,而且要的就是本地人,离家近,稳得住。”
    陈志远把茶杯搁回桌上,手收回到膝盖上攥成了拳头。他什么都没说,但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纸杯包装供应链工厂,放在县开发区。”苏奇翻到下一页,“纸杯生產需要標准厂房、稳定供电、污水处理,开发区的工业配套刚好匹配。纸杯厂的自动化程度比烘焙厂高,不需要那么密集的劳动力,但它需要更强的物流覆盖。县里的物流集散中心能把成品纸杯快速发到全国各区域仓库,从闽南到东北,两天之內到货。”
    刘长河往椅背上一靠,表情没大变,但眼神里那根绷著的弦松下来了。
    苏奇把笔记本合上。
    “两个厂,新期投资额各三千万出头。茶叶烘焙厂新增本地就业至少两百个,纸杯包装厂大概八十到一百个。”他往两边各看了一眼,如果之后投產胜利的话,在计划別的。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陈志远先笑了。
    脸上绷了一上午的褶子一下子全舒展开了,他站起来端著茶杯绕过桌子朝刘长河那边走过去,步子迈得有点急,茶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他完全没感觉到烫。
    刘长河也站起来了,端著茶杯迎上去。
    两个茶杯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不重,但那声脆响满屋子每个人都听见了。
    “白总,你这个安排……”刘长河端著茶杯摇了摇头,“很好。”
    陈志远在旁边使劲点头,点了好几下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开口,连忙补了一句:“牧杨,我代表镇里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声音有点儿抖,不是紧张,是压了一上午的委屈一下子翻过去了的那种抖。
    苏奇站起来跟两边都握了手。
    陈志远握手的时候比上次还用力,掌心潮乎乎的,手指头在微微发颤,握了好久才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