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奇昨天那句“明天应该还会有人来的”,邱莹莹当时没往心里去。
    结果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院门口就响喇叭了。
    三辆黑色轿车在院门口排成一溜,最前面那辆掛的县政府牌照,车漆亮得能当镜子使。
    车门一开,下来个五十出头的微胖男人,头髮往后梳得纹丝不乱,白衬衫领子浆得挺括,皮带扣在晨光里晃了一道刺眼的光。紧跟著两个人,一个戴金丝眼镜夹著磨白了的公文包,另一个中等身材,步子迈得大,腋下也夹了个文件夹,脸上掛著那种隨时准备掏名片的表情。
    微胖那位一进院子就把手伸过来。
    “白总!我是刘长河,县里分管招商的副县长。昨晚听说你回来了,连夜让他们整理材料,今早五点就醒了,翻来覆去躺不住,索性直接过来。没打搅你休息吧?”
    刘长河是个老手。
    进屋坐下之后他没像陈书记那样先诉苦,而是不紧不慢地夸瑞雪的势头。
    从“平价咖啡赛道的黑马”夸到“新消费品牌里少有的盈利模型”。
    苏奇端著搪瓷缸子慢慢喝茶,听到这里眉毛微微动了动。
    然后刘长河话头一收,从眼镜男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搁在八仙桌上推过来。
    “白总,这是连夜擬的政策。三免两减半,前三年免企业所得税,后两年减半徵收。开发区土地零地价拿地,用地指標县里特批。
    水电接驳费全免,施工许可证三天办好,环评走绿色通道。”他顿了顿,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敲了两下,“另外,你要是把厂子放县开发区,县里再加一项专项补贴:投產头两年,每招一名本地户籍工人,每月补八百块社保费用。”
    苏奇把文件翻了几页,合上了。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问了句:“刘县长,开发区现在还有多少閒置的工业用地?”
    刘长河眼睛一亮,回头看眼镜男。
    眼镜男手忙脚乱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地图,铺在八仙桌上,开发区空余地块全標得清清楚楚,每种顏色旁边都注了面积和用途。
    “八十亩左右,靠南边那块最合適,离高速出口不到三公里,旁边挨著物流园。”眼镜男推了推眼镜,语速有点快,一听就是背了好几遍的。
    苏奇点点头,把地图折起来搁在文件上面:“明天我去实地看看。”
    刘长河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层,但他没急著说好,又补了一句:“白总,县里的诚意你是看得到的。这个政策在咱们县是头一份,之前从来没有哪个企业能拿到这么大的口子。”
    苏奇端缸子喝了口茶,放下的时候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刘县长你放心。”
    刘长河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又握了好一会儿手,上车前特意回头朝白建国点了个头。
    白建国连忙也点头,点完了才想起嘴里还叼著根没点著的烟。
    三辆车沿著村道慢慢开远了,扬起的黄土烟尘在晨光里金灿灿地飘了好一阵。
    白建国蹲在院墙根底下,把烟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闷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牧杨,镇里和县里……你打算咋整?”
    苏奇把搪瓷缸子里的茶根往月季花盆里一泼:“爸,又不是只能选一个。”
    考察定在第二天。
    苏奇的安排是先看镇郊,再看县开发区,不管最后怎么分,两边的地都得亲自踩一遍才放心。
    早上九点,车队先拐去了镇郊那块地。
    陈志远和赵海早早在路口等著了。
    陈志远换了件新夹克,口袋上还別了支钢笔,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的。
    赵海手里抱了个保温杯,杯盖子拧得死紧,手指头攥得发白。
    镇郊那块地大概四十来亩,原来是个砖窑厂,荒了五六年。
    杂草长得半人高,一脚踩下去全是碎砖渣和乾枯的鬼针草。
    赵海在前面拨著草引路,裤腿被草籽扎满了刺,走一步沙沙响一声。
    苏奇穿了深色长裤和软底皮鞋,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边走边用手机拍照。
    邱莹莹跟在后面,特意换了平底鞋,还是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有两回差点被草根绊倒,硬撑著没出声,嘴唇咬得紧紧的。
    陈志远一路介绍个不停。
    这块地离省道不到两公里,水电接口都是现成的,原来砖窑的变压器虽然锈了但重新接上线就能用。
    旁边有条小河,雨季水量大,修个挡水墙就能控制住。
    他最想强调的是人,镇里十二个村,能招到的工人离家近又稳定,工资要求比县城至少低两成。
    苏奇问了两句:“土地性质是工业用地还是集体建设用地?变压器容量多大?”
    赵海慌忙翻文件夹,翻了好几页才找到答案。
    苏奇扫了一眼数据,记了下来。
    从镇郊出来,车队掉头往县开发区开。
    路况一下子就不一样了,从坑坑洼洼的村道变成六车道柏油路面,两旁种了整齐的银杏树,隔离带里还修了景观绿化,看著跟城里没两样。
    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姓李,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远远站在门卫室旁边朝车队挥手,嗓门大得隔了半条街都听得见。
    他身后的会议室里,一整面墙贴满了规划图,不同顏色標著不同功能区,ppt在投影仪上一页一页翻,每页都配了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李主任的介绍比陈志远专业了好几个段位。
    地热资源可以搞供暖,污水处理厂日处理能力两万吨,物流集散中心已经入驻了四家快递公司,距离高速出口三点二公里,离火车站九公里。
    每说一条都跟著对比指標,比周边县市低多少、省多少、快多少,数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邱莹莹站在苏奇旁边,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头髮盘得整整齐齐,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也感觉好新奇,之前没有这种体验,现在忽然感觉自己有大人物的感觉。
    但也有些拘谨,毕竟不是在自家公司,自己加公司很多和自己接触的都是自己招进来的,或者说是自己点头后他们才能进来的,说错了也没人当面笑话她。
    可现在面前站的是副县长、局长、主任,个个都是官场老手,每句话在肚子里转了至少两圈才往外说。
    她生怕自己一张嘴就说错,给苏奇丟人。
    所以她乾脆把嘴闭紧了。
    有人递名片就双手接过,有人说话就微微点头,全程面不改色。
    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这招是苏奇教的: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微笑、点头、跟住就行。
    还真管用了大半天。
    县里几个人看她从头到尾不插话,反倒觉得这位年轻的女副总裁“沉得住气、有分寸”.
    考察持续了將近三个钟头。
    看完开发区的主地块又看了两块备选,最后回到门卫室旁边,刘长河还意犹未尽想拉苏奇去看物流园。
    苏奇笑著说改天,转身拉开车门上了车。
    邱莹莹跟在他后面钻进后座,车门一关,整个人就散架了。
    鞋蹬掉,脑袋往座椅靠背上仰过去,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她憋了至少两个小时。
    “腿都站麻了!小白我跟你讲,我脚趾头现在全是木的,感觉被人拿锤子挨个敲了一遍。”她使劲揉著小腿肚,脸皱成一团,表情总算从“端庄”变回了“痛苦”,“还有我这个腰,绷得笔直笔直,比连上三节瑜伽课还遭罪。”
    苏奇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看她灌了半瓶下去,慢悠悠说了句:“你不是挺能装的嘛,从头到尾跟个女精英似的。。”
    “那是在外面好不好!”她把水瓶往车门兜里一塞,忽然笑了,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不过说真的,还挺过癮的。他们看我的那个眼神,好像我真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你本来就是。”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行吧,你说我是我就是,不过真的好新奇.”
    苏奇没忍住,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