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平心里狂骂,脸上却半分都不敢露,他怎么也没想到,许知远一上来就问这么重的话。
    这句话哪里是普通的问话,这是直接扣大帽子啊!
    省政府能不能指示吕州市政府?
    这是最根本的政治原则问题,要是说不能,那就是抗上,就是目无组织,就是分裂领导。
    这个帽子別说他一个市委书记。
    就是整个吕州市委都戴不起。
    谁戴谁完蛋。
    张春平的汗顺著额头往下流,流到眼睛里,杀得生疼,他也不敢伸手去擦,就那么任汗顺著脸颊往下滴,滴在衬衫领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沉默了两秒,才赶紧开口,声音一开始还有点发颤。
    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市委书记,很快就稳了下来:
    “许省长!您这话可太重了!
    吕州市委市政府,从来都是坚决贯彻落实省委省政府的各项决策部署的,从来没有打过半分折扣!
    省政府的任何指示,我们吕州都是第一时间传达、第一时间落实。
    绝对不会有二话。
    更不会有半分违抗!”
    “哦?是吗?”
    许知远挑了挑眉,把手里那份请示往小桌板上一放,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文件,发出噠噠的声音。
    “那我怎么听说,省政府刚开完常务会,批了让省国资委牵头接收月牙湖美食城,处理后续的资產清算和污染治理工作。
    你们吕州市政府倒好,连省国资委的批文都不等。
    连我这个省长签的字都不认。
    直接让市国资委先下手为强,派了工作组进驻美食城要强行接收?”
    “春平同志,你给我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我这个省长的话不好使了,还是吕州市政府觉得省政府的决定错了,要自己另搞一套?”
    许知远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发火。
    但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重重砸在张春平的心上。
    张春平心里早就把易学习的十八代祖宗都骂遍了,但是面上却露出了一副又惊讶又愤怒的表情,仿佛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一样,眼睛都瞪圆了:
    “许省长!还有这种事?!我真的是一点都不知情啊!”
    “这件事易学习同志从来没有在市委常委会上提过,也没有跟我这个市委书记匯报过半个字!
    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听说,易学习同志临时通知开个会,说要討论关於市国资委接收美食城的问题。
    我当时还特意给易学习打了个电话问。
    有没有省国资委的正式批文,有没有走政府常务会的程序。
    他跟我说正在跟省国资委对接,批文马上就下来。
    我还特意叮嘱他,国有资產划转是大事,必须严格按程序来,绝对不能违规。
    谁知道他居然敢瞒著市委、瞒著我。
    干出这种违反组织程序的事!”
    张春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充满了“愤怒”和“委屈”。
    手还轻轻拍了一下大腿。
    一副被蒙在鼓里、气得不行的样子。
    演得跟真的一样。
    他太清楚官场的规则了,这个时候,必须第一时间把自己摘乾净,把所有的责任都完完全全推到易学习身上。
    易学习这次是死定了,谁都保不住他。
    他没必要为了一个马上要下台的愣头青。
    把自己的政治前途搭进去。
    这时候,坐在后面的程永嘉实在忍不住了,他是省国资委主任,易学习这种越权截胡的行为,等於直接打他的脸,他咳嗽了一声,开口道:
    “春平书记,不是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吕州国资委的同志,也太不懂规矩了。
    《企业国有资產交易监督管理办法》写得明明白白,跨层级的国有资產划转,必须有上级国资监管部门的正式批文,必须上同级政府常务会议集体研究。
    你们倒好,连个招呼都不跟省国资委打,就直接派人进驻接收?
    这要是其他地市都跟著你们学。
    我们省国资委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全省的国资监管不就全乱套了?”
    程永嘉是许知远一手提起来的厅长,说话自然不用顾忌太多,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满。
    张春平连忙转过头,对著程永嘉道歉,態度极其诚恳:
    “程主任,这件事是我们吕州的错,是我这个市委书记没管好下面的人,让易学习同志胡来,给省国资委的工作添乱了。
    您放心,等下我就给市国资委的梁建设打电话,让他们派去美食城的人全部撤回来。
    省国资委什么时候进驻,我们吕州什么时候配合,您怎么安排我们怎么干。
    要人给人,要资料给资料。
    绝对不打半分折扣。”
    说完,张春平又转回头,对著许知远深深鞠了一躬,態度极其诚恳:
    “许省长,这件事说到底,是我这个市委书记的责任,是我平时对班子成员提醒不够,对市政府的工作监督不到位,才让易学习同志犯了这么大的错误。
    我向您、向省政府做深刻检討。
    您放心,我现在就代表吕州市委表个態:
    吕州市委坚决拥护省政府的一切决定,省国资委接收美食城的工作,我们吕州绝对全力配合。
    易学习同志做出的这个违规决定。
    市委一概不承认。
    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
    相关的责任人,我们一定配合省纪委、省监委严肃处理,绝对不姑息、不护短。”
    许知远看著张春平的表演,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张春平不可能完全不知情,甚至说不定是故意放纵易学习这么干,想坐收渔利,但是他不在乎。
    他这次来吕州,首要目的是解决美食城的问题。
    是把易学习这种目无组织、刚愎自用的干部拿下来。
    把月牙湖污染的问题解决掉。
    不是来跟张春平算帐的。
    张春平是个聪明人,是个能干事的干部,只要他表態站在省政府这边,全力配合工作,他不介意给张春平一个面子。
    毕竟,吕州的工作,还是要靠张春平这个一把手来推进。
    吕州的盘子,张春平虽然是外省调配来的干部,但实打实是在吕州扎下了根。
    这个节骨眼上,不能离开张春平。
    不然,吕州將彻底没人能够制衡易学习这个蠢货了....
    任何时候,都得留下真正能干事的人...別管对方是为了什么而干的事。
    论跡不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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