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是谁啊?
    啊?
    省委、省政府的批示都指挥不动你了?
    还...还你们市政府研究决定,谁给你的胆子跟省政府对著干?
    以下犯上,先斩后奏,你易学习长了几个脑袋够砍的?”
    “我告诉你易学习,你別拿什么『为了吕州百姓』当幌子,你心里那点小九九谁不知道?
    不就是想拆了美食城给沙书记表功吗?
    表功表到连组织程序都不要了?
    你想找死別拉著別人!”
    白景明是真的怒了,说话也没了顾忌。
    他作为沙瑞金的秘书,最在意的就是沙瑞金的政治声誉。
    易学习这次干的事,摆明了是要给沙瑞金惹麻烦。
    要是许知远借题发挥。
    说沙瑞金纵容手下抗上,这个责任谁来负?
    易学习被骂得懵了,举著手机站在冷风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本来以为白景明就算不帮忙,至少也会帮他把话带给沙瑞金,没想到上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连给他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可现在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他没有別的路可走,只能硬著头皮继续求:
    “白秘书,事已至此,骂我也没用啊。
    我知道我错了,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今天下午去省委,当面给沙书记解释清楚?
    沙书记最了解我,他知道我是为了工作,不是故意抗上的。”
    “给沙书记匯报?”
    白景明直接被气笑了,笑声里全是冰碴子一样的嘲讽:
    “你还想给沙书记匯报?
    我告诉你易学习,事情我肯定会告诉沙书记,我得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告诉沙书记,你这个蠢货在吕州干了什么蠢事!
    你就在吕州等著吧,等著省纪委找你谈话!”
    说完,白景明 “啪” 的一声直接掛了电话,连给易学习再说话的机会都没留。
    听著听筒里传来的 “嘟嘟” 忙音,易学习举著手机,站在冰冷的消防通道里,脸白得像刷了一层浆糊,手脚都凉透了,连风颳在脸上都没了知觉。
    白景明的態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沙瑞金不会帮他。
    甚至,沙瑞金可能比许知远更想收拾他 。
    毕竟他这个沙瑞金亲手树起来的典型。
    干出这种目无组织的事。
    最打脸的就是沙瑞金。
    “易市长?”
    秘书小周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看著易学习惨白的脸,心里也跟著打鼓,连声音都放轻了八度。
    “要不…… 今天的会就先开到这?
    大家在里面也坐了半天了,等您这边把省里的关係理顺了,我们再通知各单位过来开会?”
    “开!”
    易学习猛地回过神,咬著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手背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必须开!现在散会,全吕州的干部会怎么看我?
    会觉得我易学习是个遇到事就缩头的软蛋,连个会都开不下去!
    以后我还怎么在吕州开展工作?
    我这个市长还怎么当?”
    他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现在人都已经进驻美食城了,梁建设都已经跟惠龙集团签了初步的交接协议,这时候退,就是不打自招,就是承认自己程序违法,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他。
    “不就是省政府驳回了一次吗?
    驳回了我们就再打报告,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
    多上请示,多匯报。
    多讲吕州的实际困难。
    我就不信省里真的能完全不顾地方的实际情况。”
    易学习的眼神里带著股偏执的狠劲,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
    “现在生米都快煮成熟饭了,我就不信省里真能硬把我们的人从美食城赶出来。
    大不了最后挨个处分,我易学习认了!
    只要能把美食城拆了,把月牙湖的污染治理好,给沙书记一个交代,这点处分算什么!”
    说完,易学习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把领口的扣子系好,又用手抹了把脸,把脸上的慌乱都压下去。
    深吸一口气,推开小礼堂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刚才还闹哄哄的礼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易学习身上,有好奇,有嘲讽,有不屑,也有等著看笑话的。
    大家都看得出来,易学习出去接了个电话,脸色难看得要死,指不定是挨了哪个省领导的骂。
    易学习假装没看见那些目光,沉著脸走到主席台上坐下,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故意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甚至还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了,大家静一静,我们继续开会。
    刚才省里白处长打来电话,专门关心我们月牙湖美食城的接收工作。
    我已经把前期的进展、吕州的实际情况。
    都向白处长做了详细匯报。
    省领导对我们主动担当、为地方百姓考虑的工作態度,总体是肯定的。”
    台下一片寂静,没人说话,不少人心里都在冷笑。
    还省领导肯定?
    骗鬼呢?
    刚才出去的时候脸白得像死人,走路都打晃,回来就说领导肯定,谁信啊?
    也就骗骗刚进体制的小孩子。
    可没人敢当面拆穿,大家都低著头,假装在笔记本上记东西,实际上笔在本子上画的都是乱七八糟的圈,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有人偷偷把手机放在桌子底下,给市委办的朋友发微信,打听到底出什么事了;
    有人在心里盘算,等下散会了怎么跟易学习撇清关係;
    还有人已经在想,晚上要请哪个领导吃饭,打听一下省里的风向。
    易学习也知道自己这话没多少人信,只能硬著头皮继续讲,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车軲轆话,什么 “提高政治站位”、“以人民为中心”、“敢於担当作为”。
    讲了快一个小时。
    也没讲出什么具体的落实措施。
    连梁建设坐在旁边都听不下去了,一个劲地给易学习使眼色。
    意思是差不多就行了,再讲下去也没用。
    与此同时,吕州高速出口的路边,整整齐齐停著四辆黑色的奥迪 a6l,车牌都是吕州市委的小號车,车身擦得鋥亮,在深秋的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哗往下掉,落在地上,被风卷著打旋。
    张春平站在最前面,穿了件深灰色的干部夹克,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正抬著头望向高速出口的方向,脸上带著从容不迫的笑。
    他身后站著三个人:市委副书记王安建、常务副市长李建国、市纪委书记周海博,都是吕州市委常委里他的心腹铁桿。
    四个人站在风里,已经等了快二十分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