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明是沙瑞金的贴身秘书,沙瑞金的行程、想法,白景明最清楚。
    只要白景明肯帮忙递个话。
    肯给他个当面匯报的机会。
    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知道白景明最近对他有意见,上次小舅子毛二因为放高利贷被吕州公安抓了,他找白景明帮忙打招呼,白景明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没了下文。
    后来再打电话,语气一直不冷不热的。
    可现在火烧眉毛了。
    除了白景明。
    易学习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帮他牵线了。
    咬了咬牙,易学习按下了白景明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漫长的 “嘟嘟” 声像锤子一样敲在易学习心上,直到最后自动掛断,白景明也没接。
    易学习的心沉了沉,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站在冷风里,后背却湿了一片。
    他没放弃,咬著牙又拨了第二次。
    结果还是一样,响到自动掛断,没人接。
    他不死心,手指都因为用力而发白,第三次拨了过去。
    这一次,电话响了七八声,终於被接通了。
    白景明不耐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毫不掩饰的火气,震得易学习耳膜都疼:
    “易学习!你没事吧?
    我掛一次电话就说明我在忙,你懂不懂规矩?
    一遍一遍打什么打?
    催命呢?”
    白景明是真的烦。
    他刚才正在沙瑞金的办公室里,给沙瑞金整理许知远下午去吕州调研的相关材料,手机放在外间的办公桌上,震个不停,拿起来一看是易学习的號码,本来就不想接。
    易学习这个人,平时没事从来不会给他打电话,一打过来肯定是有事要麻烦,而且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之前毛二的事他没帮。
    这时候打电话,指不定又要出什么么蛾子。
    更让他心里不舒服的是易学习对他的称呼。
    以前易学习刚被提拔起来的时候,见了他一口一个 “白处长”,叫得比谁都亲热。
    甚至还会授意让秘书给他送点吕州的土特產。
    虽然他从来没要过,但至少態度摆在那里。
    现在倒好,电话一接通就是 “白秘书”,怎么?
    知道自己这次捅了娄子,沙瑞金对他有意见了,觉得他这个秘书没用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行,你叫我白秘书。
    我就拿秘书的身份跟你说话。
    真有事求到我头上,还敢摆架子,看我理不理你。
    白景明靠在办公桌边,手指敲著桌面,心里冷笑,等著易学习开口。
    “不是,白秘书……”
    易学习刚开口,就被白景明那股火气懟得愣了一下,心里也有点不舒服,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压下心里的火气,陪著小心说话。
    “我这边有个急事,想跟您匯报一下,麻烦您帮我跟沙书记通个气。”
    “惠龙集团不是要把月牙湖美食城整体移交给省国资委嘛,这事您知道吧?”
    白景明皱了皱眉,手里的笔顿了顿:
    “知道啊,沙书记都看过省国资委的报告了,原则上同意,批示昨天下午就走机要通道转到你们吕州市委了。
    怎么?
    你作为市委副书记、代市长,这么大的事,没收到文件?”
    易学习噎了一下,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哪是没收到,文件昨天下午就到他办公室了。
    他故意压下来没签。
    想先斩后奏。
    把生米煮成熟饭,等吕州国资委把人都派进去。
    把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
    省里就算不同意也只能认了。
    没想到白景明一开口就把这事点破了,他支支吾吾半天,没敢接这个话茬,赶紧把话题往自己的急事上引:
    “收到了收到了,就是…… 就是我们吕州市政府这边,连夜开了会综合考虑了一下。
    觉得月牙湖美食城毕竟建在吕州境內,运营了十多年,吕州老百姓对它有感情,而且每年给吕州交上亿的税收,解决了两千多人的就业,对我们吕州的文旅產业带动作用也很大。”
    “所以我们市政府研究决定,由吕州市国资委先行接收美食城,相关的请示我们今天一早就报给省国资委和省政府了。
    但是就在刚刚,省政府办公厅把我们的请示退回来了,说许省长批了『程序违法』四个字,不同意我们接收。
    白秘书,您看这事…… 能不能麻烦您跟沙书记说一声,让沙书记帮我们说句话?
    或者让我当面给沙书记匯报一下?”
    易学习絮絮叨叨把话说完,电话那头的白景明却一直没出声。
    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传过来。
    紧接著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连手里的笔都掉在了桌子上。
    “咳咳咳!咳咳!”
    白景明是真的被气到了。
    他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听到易学习说 “吕州市国资委先行接收”,一口茶直接呛进了气管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在省委工作这么多年,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
    许知远都已经签了批文让省国资委接的项目,易学习一个小小的代市长,居然敢让市国资委去截胡?
    还先斩后奏把人都派进去了?
    这不是蠢,这是疯了!
    他以为他是谁啊?
    沙瑞金一手提拔起来的,就可以目无省政府、目无省长了?
    许知远是什么人?
    那是中枢亲自派下来的省长,是中枢委员,沙瑞金都要让他三分。
    易学习一个代市长。
    敢公开打许知远的脸?
    这哪里是易学习一个人的事,传出去,別人只会说沙瑞金管教不严,说沙瑞金提拔的人目无组织、目无上级,这是把沙瑞金架在火上烤啊!
    “白秘书?您是不是感冒了?
    入秋了天凉,您在书记身边工作,可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易学习还没听出不对劲,傻乎乎地关心了一句。
    心里还在纳闷。
    不就是个接收的事吗,怎么反应这么大。
    “易学习!”
    白景明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里的怒意毫不掩饰,隔著电话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寒气:
    “你要是脑子不好就赶紧去京州的省医院掛个专家號,好好看看你是不是精神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