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尔林伯爵从口袋里摸出几枚圣国银盾,找隨行的纳恩斯侍从打散换了些纳恩斯银盾和铜幣,放在男孩手里,
    男孩低头看著那些银盾和铜幣,那从未见过的银色的大额货幣,崭新得泛著光。
    “拿著吧,给你妈妈去看病,再去买些吃的。”
    男孩把银盾和铜幣紧紧地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这次他没有忍住,眼泪泛出眼眶,呜咽了一声,把银幣塞进棉袄口袋里。
    他看了亚尔林一眼,
    眼里的恨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不知所措。
    经过这个小插曲后,亚尔林伯爵一行人决定提前回到精灵圣国开办的旅店中休息,
    伊万诺夫男爵和阿列克谢秘书向他们不断赔礼道歉,送他们来到了旅店,
    “亚尔林阁下,很抱歉会发生这种事情,既然您要求不惩治那些刁民,我们遵循您的意见,我刚刚收到下人的消息,明天,公爵阁下会回来与您会面。”
    “好,我很期待这次会面。”
    ……
    斯洛发自內心佩服这位伯爵阁下,这位战爭之神教会的顶尖信使,
    原以为战爭之神教会的神官脾气都不好,没想到亚尔林阁下能够在大庭广眾之下忍耐,竟然能够容忍得下那几个纳恩斯小孩的侮辱,
    亚尔林阁下甚至当场用圣国的货幣兑换了些纳恩斯帝国的货幣,当场给了那个男孩好几枚纳恩斯银盾,让他去为他重病的母亲看病,
    当然,斯洛也明白,这或许就是纳恩斯那边的人故意的,他们“教”这些孩子说这种话,
    “尖耳朵的杂种”“抢人”……纳恩斯肯定在构造仇恨让那些人类极度仇视他们,就连朝著他们攻击,都显得“理所当然”。
    纳恩斯人想让亚尔林伯爵出手引发事故,
    实在不行,他们也故意想让圣国一方出丑,要在外交上取得卑劣的胜利。
    斯洛的心中有些愤懣,作为战胜国,圣国的一些表现却像是在退让,这让很多激进派不满,
    虽然他本人不是激进派,但有些事情他认为必须反击,维护圣国的脸面。
    纳恩斯帝国真是坏透了,斯洛想,引导仇恨,不为民眾济贫,
    潜移默化地利用那些无辜的民眾做这种事情,那条街上的很多人看起来都撑不过这个冬天。
    “尊敬的亚尔林大人,您真是太善良了,我真诚地讚美您的善良,那些可怜的纳恩斯人能够得到您的帮助,实在是他们的幸运……”保罗照常夸讚著亚尔林伯爵。
    “这没什么,我只是做了我內心中认为正確的事。斯洛、芙兰汀,你们有什么发现吗?”亚尔林伯爵说道。
    “亚尔林阁下,我並没有在旧城区发现什么有关於异常灵性痕跡的情况。”斯洛摇了摇头。
    “亚尔林阁下,我也没有发现。”芙兰汀同样一无所获。
    “没事,慢慢调查,我们需要在这几天內儘可能多获取些情报,哪怕只是排除一些设想……
    你们准备好,明天要和纳恩斯的这位公爵好好谈谈了。”
    ……
    夜里的曙光城比白天更冷,
    斯洛站在旅店房间的窗前往外看,对面楼房的窗户全黑著,街面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路灯的光在雪地上晕开一小圈昏黄。
    他默默地念著祷词,向死亡之神祷告,他是位虔诚的信徒,晨祷与晚上的祷告是绝对必不可少的,
    做完祷告后,他脱下神官袍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拿出一本《纳恩斯帝国简况》的薄册子,是出发前圣国外交委员会发的。
    翻了几页,都是些基本的东西:人口、面积、主要城市、物產,
    关於灵性材料的部分只有一小段,写得很含糊,只是说纳恩斯帝国的灵性材料提纯技术“近年来有显著进步”。
    斯洛把册子合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他想去外面透透风,屋里有些闷,哪怕把窗户打开也这样。
    说实话,斯洛感觉自己有些喜欢纳恩斯帝国的冬天,
    不像圣国首都的冬天,也就比其他季节冷一点儿,他丝毫没有感受到文学作品里所说的冬天的凌冽,
    而且,寒冷並不会让他这种超凡者得病,只会让他的思维更加敏捷。
    走廊里很安静,这里是圣国的地產,布置得相当完美,精美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发现不远处的的亚尔林伯爵的房间,门缝里透出灯光,
    这么晚了,伯爵阁下还没有休息?
    虽然信使已经不需要什么睡眠了,但睡眠能够保持更加良好的状態。
    斯洛靠过去了一些,他並不打算敲门打扰伯爵阁下,但门却从里面开了。
    亚尔林伯爵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件深色的便服,半白的头髮披散著,样子也没有白天那么严肃。
    “斯洛?进来吧。”
    “不,抱歉,伯爵阁下,很抱歉打扰到您,我只是路过这里,我正想去外面透透气。”
    “没事儿,呵呵,我正好睡不著,陪我说说话吧。”
    斯洛进了房间,发现这里也只有几件常见的家具,
    亚尔林伯爵在椅子上坐下:“坐。”
    斯洛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挺直著背部,儘量只坐半个椅子。
    “斯洛,关於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嗯……”斯洛想了想:
    “伯爵阁下,请问您,今天那件事……旧城区那些孩子。”
    亚尔林伯爵靠在椅背上,隨口说道:
    “你觉得我不该给钱?”
    “不是,我是觉得……纳恩斯那边是故意的。”
    “我知道。”亚尔林端起桌上的茶杯。
    “那您为什么还……”
    “还忍著?还给钱?”亚尔林伯爵把茶水推到一边:
    “斯洛,你想想,如果我当时出手了,哪怕只是把那孩子推开,会是什么结果?”
    斯洛没说话。
    “明天曙光省的公爵会回来见我们,他要是知道我打了他领地的贫民孩子,谈判还怎么谈?
    纳恩斯的报纸会怎么写?『精灵圣国使者殴打纳恩斯儿童』——这件事会传遍整个帝国,整个圣国也会知道。”
    斯洛低下了头。
    “我给了那孩子钱,他拿回去给他妈妈看病,那是实实在在的,
    至於纳恩斯那边想拿这件事做什么文章,他们做不成。
    而且,我的確对这些小傢伙的遭遇感到悲哀。”
    “阁下,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亚尔林伯爵看著他:“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想,为什么我们要退让?”
    斯洛没否认,
    亚尔林站起来,走到窗边:
    “斯洛,你肯定知道,很多事情不是靠拳头就能解决的,
    我们这次来,不只是为了查灵性材料走私,也不只是谈僱佣工的事,我们也是来摸底的。”
    亚尔林伯爵接著说道:“纳恩斯帝国这几年在边境增兵,灵性材料提纯技术突飞猛进,
    跟魔族那边有没有勾结,圣树落羽期的异常跟他们有没有关係。”
    他走到回桌前,把几张草稿纸拿起来递给斯洛,
    “看看这个。”
    斯洛接过来,纸上是手写的字跡,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涂改了又重写。
    “曙光城驻军分布图?”斯洛抬起头。
    “不是完整的,是我今天在行政厅广场那边用灵界感应的大致標註。”
    东边这几个圈是老城区,灵性波动很弱,基本可以忽略,广场西边这几个是军营,灵性波动强,都是正常的灵性,没有异常,北边这个——”
    他停顿了一下。
    “北边这个,藏著是曙光港的仓库区。”
    斯洛盯著那个大圈。
    “您的意思是,一些灵性材料可能还在某个港口的仓库中?”
    “那个区域的灵性波动强度,跟正常情况不符。”
    斯洛想了想:“会不会是纳恩斯那边布了遮蔽术式?”
    “有可能,但以我和芙兰汀的灵视水平都看不透,说明布置这个术式的人至少是三阶。”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明天见了公爵之后,我想办法去港口那边走一趟。”亚尔林把那几张纸收起来叠好,塞进口袋。
    “阁下,我陪您去。”
    “不用,人多了反而显眼,你和芙兰汀留在旅店,盯著这边的人,保罗……让他待在房间里別出来就行。”
    斯洛点了点头,站起来。
    “早点休息。”亚尔林伯爵说道。
    “谢谢,阁下晚安。”
    斯洛走到门口,想了想,又回过头:
    “阁下,今天那个男孩……他妈妈真的会拿那钱去看病吗?”
    亚尔林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但我给了,尽到了我的心。”
    斯洛推门回到房间,
    整栋楼都归於寧静。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天空还是灰濛濛的,但比昨天亮了一些。
    伊万诺夫带领亚尔林伯爵一行人来到了行政厅大楼,
    行政厅门前的雪已经扫过了,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反射著亮光。
    阿列克谢秘书站在大厅里等著,脸上还是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各位阁下,公爵大人已经在会客厅了,请跟我来。”
    会客厅在三楼,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
    一张长桌摆在房间中央,一位中年男人坐在首席,四十多岁,深棕色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他脸上的线条很硬,领口別著一枚金色的雄鹰胸针,
    曙光省公爵,尼古拉·亚歷山大,
    他看见亚尔林进来,站了起来。
    “亚尔林伯爵,久仰。”他的声音低沉,西大陆通用语带著纳恩斯帝国特有的口音。
    “公爵大人,久仰。”亚尔林微微欠身。
    两人握了握手,各自坐下,
    “昨天的意外,我已经听说了,”公爵先开了口,语气很平稳:
    “旧城区那些孩子不懂事,冒犯了各位,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如果背后有人唆使,一定严惩。”
    “公爵大人客气了,”亚尔林伯爵摇了摇头:
    “孩子而已,不必追究。”
    公爵点了点头,没再提这件事。
    “那我们就直入正题,”公爵把面前的文件翻开:“关於僱佣工的议题,帝国方面有几个要求。”
    “请讲。”
    “第一,圣国境內纳恩斯僱佣工的工作时长,每天不得超过十小时。”
    斯洛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时长比圣国自己的劳工还短。
    “第二,僱佣工的最低工资標准,提高到与圣国本地劳工相同;
    第三,僱佣工子女的教育权利,要与圣国本地居民子女平等。”
    公爵念完这三条,放下文件,看著亚尔林。
    亚尔林伯爵没有立刻回答,他不太礼貌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公爵大人,第一条和第二条,暂且放一下,
    第三条——”
    他停顿了一下:
    “僱佣工子女的教育权利,圣国已经在做了,
    东部大区的洛林领去年开办了一所贫民子女学校,招收的学生里有不少是纳恩斯僱佣工的孩子。”
    公爵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我要说的是,教育权利不能一蹴而就,圣国的教育资源有限,文法学校的学位本来就不够,
    如果一下子把所有僱佣工子女都塞进去,圣国本地的孩子怎么办?”
    “那就多建学校。”公爵的语气很硬。
    “钱呢?”亚尔林伯爵盯著著他的眼睛:
    “建学校需要钱,请老师需要钱,买教材需要钱,这笔钱谁来出?”
    “帝国可以出一部分。”
    ……
    今天的会议不欢而散,
    斯洛独自坐在旅店的房间里,越想越觉得荒谬。
    公爵在会议上提出的那三条要求,每一条听起来都冠冕堂皇,仿佛纳恩斯帝国多么体恤自己的子民。
    可那些话跟曙光城旧城区的现实放在一起,简直像个笑话,
    那个男孩的母亲病得快死了,没人管,
    那个瘸腿的男人断了腿,没人问,那些孩子光著脚踩在雪地里,连黑麵包都吃不起。
    斯洛摇了摇头,
    这些人对自己的民眾毫不在乎,却转过身来对圣国提要求,提得理直气壮,
    好像那些漂亮的条款不是在为僱佣工爭取权益,而是在施捨圣国一个做“好人”的机会。
    斯洛不知道这个公爵是真的看不清这一点,还是根本不在乎这些根本不可能被同意,只知道说这种废话然后向他们帝国的那个皇帝匯报成果,
    他只觉得荒唐透顶,
    圣国还是太软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