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正午。
    日头顶上,殿內无风。
    御案上的竹简摞了三叠,最高那摞快到嬴政下巴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伸手从中间抽了一支。
    展开,南郡急报。春耕將至,上游乡里截断渠道,下游五个里正联名告状,请求裁决。
    附件:械斗死亡两人,伤六人,渠道现仍被堵,耕种告急。
    嬴政把竹简放回去,再抽一支。
    陇西呈报,粮仓鼠患,储粮损耗三成,守仓小吏捕鼠不力,仓令请求增派人手。
    附件:去年已增派过一次,原增人手三人,现已被廷尉府带走。
    他合上,没再抽第三支。
    殿下站著三个尚书台属吏,眼窝深得能塞进去一根手指,最右边那个袖子没系稳,垂下来半截,明显没睡醒就衝进了宫门。
    三十人的衙署,两天內折了十五个,剩下的连轴转了三天,人人都是这副模样。
    嬴政扫了他们一眼,“地方举荐的人才,现在在哪?”
    李斯上前半步。
    “举荐名额多在豪族手中。”他顿了一息,“如今豪族的人,多在廷尉府。”
    殿內静了片刻。
    李斯展开手里的木牘。
    “臣昨日清点,陇西、北地、內史三郡,县丞空缺十一,里正空缺三十七,其中內史郡最重,因为……”
    “因为最近的案子全在內史郡。”嬴政接了一句。
    李斯合上木牘,没再说。
    角落里,楚云深蜷在矮案旁,面前搁著半碗凉掉的粟米粥。
    他的眼皮耷著,不知是在认真听还是开著眼睛睡觉。
    被传召进来的时候,他以为有什么紧急的大事。结果进门发现是开会。
    楚云深在心里嘆了口气,开会这个毒瘤,古今通用。
    李斯继续稟报,声音稳,但话越说越沉。
    城北水利纠纷,拖了五天,无人裁决,两个里的村民昨夜在田埂上打了一架,有人抡了锄头,现在人躺在医舍,案子没人管。
    城西一户人家,儿子状告父亲侵占家產,县衙的丞已进了廷尉府,署里只剩一个斗食小吏,连卷宗格式都不会写,状纸压在那里长了半个月的霉。
    “咸阳城外,两村因水源纠纷,昨日堵了內史府的门。”
    嬴政的手指停了一下。“怎么堵的?”
    “搬来石头和木料,把门道堵了七成。”李斯停顿了半息,“府丞出不去,百姓进不来,双方隔著一堆杂物对骂,骂了整整一个上午。”
    “府丞在哪?”
    “在里面。”
    “为什么没出去裁决?”
    “府丞说……他一出去,两个村子都要打他。”
    殿內又静了一息。
    楚云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凉的,还咸了,放回去。
    他隔著碗沿往御案那边看,嬴政把那叠竹简又翻了一遍,从头翻到底,没翻出答案。
    大秦的法令是好法令,条文清楚,刑罚分明,执行有据。
    但执行得有人,人没了。
    嬴政抬起头,视线扫向左侧一排:蒙恬、王賁、杨端和,黑甲还没摘,刚从外头调回来,膀大腰圆,一个能打十个。
    楚云深鬼使神差地想起来一件事。
    以前在公司,部门一口气跑了一半的人。
    hr死活招不到合適的,领导没辙,让销售去兼运营,让程式设计师去兼客服,乱成一锅粥,但事情没停,最后都撑过来了。
    他当时觉得这叫抓壮丁。
    楚云深没忍住,把粥碗搁回案上,嘟囔了一句:“没有笔桿子,就先用枪桿子顶著唄。”
    声音不大,刚好够殿內的人听见。
    所有人看过来。
    楚云深愣了一下,往后缩了缩,“我隨口说的,当没听见。”
    嬴政没看他,视线停在那排黑甲將领身上,停了很久,然后把手里的竹简搁下。
    “从今日起。”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地。
    “军中校尉以上,暂代各坊里正、县丞,处理民务。凡涉水利纠纷、里间械斗、田亩爭执,一律由就近驻军校尉居中裁决,记录在册,三日內报內史府。”
    李斯拱手,笔已经提起来了,没有犹豫。
    蒙恬的眉头皱了一下,又鬆开了。
    杨端和低头,像在研究地板的纹路。
    王賁的眼珠子瞪出来了。
    他站在原地,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就这么来回了两次,愣是没发出声音。
    那副表情,和昨天被石头木料堵在內史府里的府丞大约差不多,进退两难,出不去也进不来。
    ……
    內史府大堂,正午。
    日头很毒,穿廊而过的风也是热的。
    王賁坐在案后,腰背挺直,手扶剑柄,一副督战场的架势。
    面前跪著两个村民,中间隔著半丈,彼此都不看对方。
    案边一头黄牛,绳子绑在廊柱上,低著脑袋,啃地板上的碎草。
    王賁扫了一眼那头牛,清了清嗓子。“说。”
    左边那个先开口,河东乡音,说话喷唾沫,“稟將军,这牛是俺家母牛生的,是俺家的牛!”
    右边那个一蹦而起,被属吏按下去,跪著往前凑了半膝。
    “胡说!俺家公牛配的种,没俺家公牛哪来这犊子?是俺家的!”
    “是俺家的!”
    “是俺家的!”
    两个人从跪姿开始爭,越吵越大声,手指隔空互戳,唾沫星子往案上飘。
    牛抬了下头,看了一眼,低回去继续啃草。
    王賁的额角青筋慢慢鼓了出来。
    军中遇事,要么砍,要么打,要么罚,从来没有这种……
    说不出来,总之脑子里嗡嗡的。
    “够了。”他抬手,两个村民的声音同时卡住。
    王賁站起来,把腰间佩剑拔出来,扔在地砖上,錚的一声,剑尖朝著那头黄牛。
    “谁生的,谁配的,跟本將军有什么干係?”
    他坐回去,靠著椅背,“一人一半,宰了分肉。”
    堂內静了整整两息。
    左边村民的嘴张著。
    右边村民的眼睛定住了。
    两人同时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剑,再看了一眼廊柱上拴著的牛,再看了一眼王賁。
    王賁神情平和,一副问题已经解决的样子。
    两个村民同时站起来,同时往后退,退到堂门口,互相看了一眼。
    平生第一次,跪堂多年的死对头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识。
    两人撒腿跑了,连牛都没牵。
    跑得比牛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