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没有在甘泉宫多留一刻。
    他甚至没有跟楚云深说第二句话,一揖之后,转身便走,龙行虎步,黑袍在迴廊的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笔直的擦痕。
    赵高在院门外候著,见嬴政出来时的脸色,那不是怒容,恰恰相反,嬴政的脸上出奇地平静。
    但赵高知道,这种平静比暴怒可怕一百倍。
    暴怒是犹豫的尾巴,平静才是刀落下去之前的最后半寸。
    “摆驾章台宫。”
    嬴政连步輦都没上,就这么大步流星地朝宫道走去。
    章台宫。
    群臣还没散。
    半个时辰前嬴政丟下此事暂议就走了,但谁也不敢真的走。
    丞相王綰和廷尉李斯各自站在殿中,中间隔著三丈的距离,谁也没再开口。
    王綰闭目养神,手中的玉笏被袖子盖住,拇指却在不停地摩挲笏板的边缘。
    他不急,他打的是稳妥牌。
    如今大秦的兵员和粮秣已经拉到了极限,收一个自去王號的空壳齐国宗室,既不费一兵一卒,又能向天下展示秦法之宽,何乐而不为?
    李斯的站姿从半个时辰前就没有变过,双手垂在两侧,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殿中央的那只青铜大鼎,鼎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声脆响。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不是寻常的天子出行该有的节奏,没有謁者的唱喝,没有宫人的清道,甚至没有步輦落地的声响。
    只有靴底踩在青铜砖面上的沉闷脚步。
    殿门被从外面推开,冷风裹著雪粒灌入,吹得两侧的铜灯摇晃了一下。
    嬴政就这么走进来了。
    黑袍下摆沾著泥,发冠上还掛著几片没化的雪,连扫一下都没有。
    王綰的拇指停住了。
    李斯的眼睛从鼎上移开,看向嬴政。
    所有人都在看嬴政,確切地说,是在看嬴政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犹豫,没有疲惫,甚至连半个时辰前离开时的烦躁都找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篤定。
    嬴政没有回到王座上。
    他径直走到殿中央,那张铺著齐国降书的玄色王案前。
    步子停了。
    他低头看著那捲帛书。
    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看得出书写者的手抖得厉害,玉璽的印泥盖歪了半寸,朱红色的边缘洇出了一团不规则的水渍。
    齐王建的最后一点体面,全在这卷帛书上了。
    嬴政伸出手,將帛书拿起来。
    殿內鸦雀无声。
    王綰下意识地朝前迈了半步,嘴唇微张,想说什么。
    来不及了。
    嬴政双手握住帛书两端,手臂外展,猛地一拽。
    “嗤!”
    丝帛被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不拖泥带水,从头撕到尾。
    齐王建的降书,连同那枚盖歪的国君玉璽印,被撕成了两半。
    嬴政一甩手。
    两片残帛在空中翻转了半圈,飘飘忽忽地落入身侧的青铜大鼎中。
    炭火舔上帛面的瞬间,嘶地一声,火苗躥高了两寸,烧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齐国最后的挣扎,化成了一缕青烟。
    嬴政的目光从鼎中移开,扫过大殿。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王綰的脸一瞬变成了青灰色,他太清楚这句话意味著什么。
    嬴政不是在念农谚,是在宣判。
    “今日齐国自去王號,求保一地宗庙。明日呢?”
    嬴政一步步走上台阶,站到王座前方並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对群臣。
    “春风一来,暖意一起,这些藏在冻土下面的根,是会安安分分地烂掉,还是会拼了命地往上拱?”
    没有人回答。
    “王綰。”
    王綰身体一僵,膝盖弯了下去。
    “你说留齐国宗庙可安抚山东士族之心。寡人问你,这颗心安得了多久?一年?十年?他们的心从头到尾就没安过!”
    王綰额头触地,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出声。
    他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太了解嬴政了。
    嬴政是雄主,但雄主也有犹豫的时候,也有掂量轻重的时候。
    唯独每次从甘泉宫回来之后,嬴政身上就会多出一层王綰看不透的东西。
    “李斯。”
    “臣在!”李斯的膝盖在嬴政开口之前就已经跪了下去。
    “擬詔。”
    嬴政不再看群臣,转身走到王案后坐下。
    內侍急忙铺上一卷崭新的黑色绢帛,研好硃砂。
    嬴政提笔。
    不受降,破临淄,绝齐祀。
    笔搁下,印章拿起,蘸入印泥,重重压在绢帛末端。
    嬴政將密令推到案边,抬眼看向殿门外。
    “玄鸟卫!”
    四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口。
    为首的骑士单膝跪地,双手过顶,接过那捲带著硃砂和泥封的黑色绢帛。
    “八百里加急,送到王賁手上。”
    “诺!”
    四道黑影退出大殿,翻身上马的声音紧接著响起。
    马蹄声由近及远,转瞬便被咸阳城外的风雪吞没。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铜鼎里帛书灰烬坍塌的细微簌簌声。
    李斯仍然跪著,但他的嘴角上扬了一瞬。
    王綰的额头紧贴地面,一动不动。
    嬴政坐在王案后,目光穿过空旷的大殿,穿过那扇敞开的殿门,穿过被风雪覆盖的宫道,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座即將陷落的齐国都城。
    但他脑海中浮现的,始终是甘泉宫里那个拄著锄头、满身泥污的身影。
    亚父,你又把寡人从悬崖边上拽回来了。
    ……
    临淄城外,秦军大营。
    王賁在中军帐里等了四天,不是不能攻,是嬴政没下最后那道令。
    齐国的乞降书已经送去了咸阳,按照惯例,朝堂上那帮老东西至少要吵上十天半个月。
    王賁不急。
    临淄跑不了,他两万铁骑把四个城门堵得死死的,连条狗都別想溜出去。
    第五天夜里,帐帘被掀开,冷风灌了进来。
    一个浑身沾满雪泥的玄鸟卫骑士单膝跪在帐门口,双手托起一卷带著泥封的黑色绢帛。
    “將军,咸阳八百里加急。”
    王賁接过绢帛,眼睛眯了一瞬。
    没有犹豫,没有反覆確认。
    他將绢帛捲起塞进铁胸甲的夹层里,翻手抓起案上的头盔扣在头上。
    “擂鼓聚將。”
    半炷香后,中军帐內挤满了各部校尉。
    “王上的意思,灭齐!”
    帐內安静了两息,紧接著,一股压抑已久的躁动翻涌起来。
    校尉们的拳头砸在了自己的胸甲上,铁片和铁片碰撞的闷响此起彼伏。
    没有人问为什么不受降,秦军不需要问为什么。
    王賁站起身,手掌按在舆图上临淄城的位置,五指收拢。
    “辰时攻城,午时之前,我要站在齐王宫的台阶上。”
    ……
    辰时,天还没亮透。
    临淄城北门外三百步,十二架重型投石机一字排开。
    这些大傢伙是从燕地走陆路运过来的,每一架都要八匹挽马才拉得动。
    配重箱里装满了碎石和冻土,绞盘绷得吱嘎作响,粗如儿臂的麻绳拉到了极限。
    王賁骑在马上,抬起右手,“放。”
    十二道沉闷的闷响同时响起,巨大的石弹拖著呼啸的风声砸向临淄的北城墙。
    齐国都城的城墙是夯土包砖结构,立了一百二十年,最近一次修缮还是齐威王时期。
    第一轮石弹落下时,城墙外层的青砖整片整片地脱落,露出里面已经酥鬆发黄的夯土层。
    第二轮,城墙上的雉堞开始坍塌,连带著上面几个举著盾牌瑟瑟发抖的齐兵一起摔了下去。
    第三轮,一声沉闷的巨响,北城墙从中段裂开了一道三丈宽的豁口。
    碎砖和土块扬起的烟尘还没散尽,王賁已经放下了手臂。
    “骑兵,入城。”
    两万铁骑分成三股黑色的洪流,从豁口和已经被撞开的城门同时灌入。
    城內的抵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三千仪仗兵连鎧甲都凑不齐,有人拿著礼仪用的铜戈,刃口上还包著防止伤人的皮套。
    有人甚至举著戟架子,上面掛的旌旗还没来得及扯下来。
    秦军的战马从他们身上踏过去,就像踏过路边的枯草堆。
    没有巷战。
    临淄的百姓紧闭门户,街道上空无一人。
    偶尔有几条野狗从巷子里窜出来,被马蹄声嚇得夹著尾巴钻进了墙根的缝隙。
    从北门到王宫,骑马只需要穿过三条主街。
    王賁没有减速,径直衝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