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宫內,编钟倾倒,玉案碎裂。
    齐王建瘫软在王座之下,华美的冕服上沾满了酒水和慌乱中跌倒蹭上的泥土。
    “降……孤愿意降……”
    听著宫门外传来的隱隱喊杀声,齐王建面如死灰,一把扯住身旁老宦官的衣领:“快!擬詔书!不,孤亲自写!”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案册前,抓起毛笔,手抖得像筛糠。
    “盖印!把孤的王璽拿来!”
    半个时辰后,怀揣齐王降书的特使,朝著西方咸阳的方向夺路狂奔。
    这是齐国最后的挣扎,以彻底低头,换取宗室的存留。
    ……
    十五日后。咸阳,章台宫。
    巨大的火盆在殿內燃烧,却驱不散大殿內沉寂而紧绷的空气。
    齐国乞降书,就平摊在嬴政面前的宽大玄色王案上。
    那上面盖著齐国刺目的国君玉璽。
    “大王!臣以为,既然齐王愿意自去王號,献出七成疆土,只求保留临淄一地作为齐国宗庙祭祀之所,我大秦,当受其降!”
    王綰手持玉笏,出列高呼,他的两鬢早已斑白,神情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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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不受降,齐王建必被逼做困兽之斗,临淄尚有最后五万百姓护城,若强攻,我老秦子弟又要死伤多少?留下一个空有祭祀名分、毫无军权的齐国旧室,既能彰显大王仁德,安抚山东残余士族之心,又能兵不血刃拿下大半齐国,有何不可?”
    朝堂左侧,一大半老成持重的勛贵微微点头,低声附和。
    “一派胡言!”
    廷尉李斯跨出一步,直接懟到了王綰侧面。
    “你所言乃养虎为患!天无二日,土无二王。若留齐国宗庙,天下人便知大秦之法可通融。日后楚人復国、赵人作乱,皆以齐国为范,大秦律法何存?大一统之基何在!”
    “李斯!你只知以法压人,不知民心似水!”
    王綰怒指李斯,“六国贵族数百年根基。若赶尽杀绝,岂非逼著全天下的旧贵起兵跟大秦死磕!”
    “那便杀尽这天下逆臣!”李斯寸步不让。
    整个章台宫吵成了一锅沸粥。
    王座之上。
    嬴政单手撑著额头,目光幽深地盯著那只青铜香炉。
    他没有呵斥群臣,王綰和李斯说的都有道理。
    齐国是大秦一统天下版图上的最后一块拼图。
    王綰怕的是逼急了六国旧贵,引爆全国性的反战动乱,大秦打了十年的灭国战,国库和民力確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李斯要的是彻底的集权,不能有丝毫的分裂隱患。
    如何决断?
    灭齐容易,但灭齐之后,如何处理全天下的六国遗贵,如何面对那股庞大而隱形的政治阻力?
    嬴政忽然觉得心头一阵烦躁。
    他站起身,黑色的长袍在石阶上拖出摩擦声。
    大殿內的爭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候这位千古一帝的裁决。
    “此事暂议。”
    嬴政只冷冷地拋下四个字,甩袖走入后殿。
    ……
    半个时辰后,甘泉宫偏院。
    没有通报,没有侍卫的呼喝,嬴政如往常一样,让赵高守在门外,自己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刚迈进院子,嬴政就愣住了。
    就在院落一角,楚云深穿著一身极不合体的粗糙麻衣,裤腿挽到了膝盖,正毫无形象地抡著一把锄头,在半冻结的泥土里死命地刨著。
    大秦长公子扶苏,穿著单衣,袖子上全是泥点子。
    他手里提著个装满井水的木桶,规规矩矩地站在楚云深屁股后面。
    “用力!扶苏,把那块土坷垃劈开!”
    楚云深拄著锄头,直起腰喘了口粗气,“冬天不把地翻透,这帮討厌的杂草草根就在地底下猫冬呢。你看著上面没叶子了,以为死绝了,其实根还在下面扎著呢!”
    扶苏放下水桶,从腰间拔出那把削铁如泥的少府定製精钢短剑,对著地里的草根就是一阵猛戳,一边戳一边认真地问。
    “亚父,不就是用来种些夏日吃的瓜果吗,隨便將浅土翻了便罢。这深埋在冻土里的草根,费这么大劲刨它作甚?”
    站在院墙边的嬴政,听到这个问题,呼吸下意识地顿住了。
    对啊。
    区区小草,如今在漫漫严冬的积雪下,早已枯萎凋零,翻浅土即可遮掩,何必大费周章去掘那陈年老根?
    这也正是他在面临齐国求降、以及六国遗族问题时,不断游移的癥结所在。
    王綰的主张,不就是大雪覆面,掩埋浅土吗?
    嬴政双眼死死盯著楚云深的背影。
    “隨便翻翻?”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抬手一个爆栗敲在扶苏的脑门上。
    “你傻啊!”
    楚云深隨手扯起一根粗壮的茅草根,嫌弃地甩在地上,用沾满泥土的草鞋狠狠踩了一脚捻碎。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你今天图省事,留下这些根不去碰它,觉得大冷天它翻不起风浪也碍不著你事。等明年春天,春风一暖和,这帮玩意儿就会立刻吸乾你地里所有的营养。”
    楚云深指著面前的地,撇了撇嘴:“倒时候,这块地长出来的,就不是你种的瓜,全他娘的是这帮杂草。”
    “记住了,要么不翻地,要翻,就得把它的老巢挖个底朝天!”
    咯噔。
    站在两丈外的嬴政,心头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此时此刻,哪有什么隆冬院落,哪有什么农人翻地!
    这分明是亚父在用天地大道,推演大秦帝国的国运走向!
    那些在齐国求降书上自去王號的诸侯、那些蛰伏在楚地赵地按兵不动的旧贵族,不就是这冻土之下的草根吗?!
    现在大雪封塞,他们看似臣服,一旦大秦露出疲態,一旦时局转暖,这些旧日根结就会吸乾大秦的新血,疯狂蔓延!
    王綰老朽,竟连这等浅显的道理都想不透!
    嬴政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起来。
    之前的犹豫不定,那种对灭国最后一步產生的歷史局限与畏缩感,被楚云深这一记锄头彻底杂碎!
    好一个斩草不除根!
    不愧是孤的亚父,连在甘泉宫这方寸之地消遣,字字句句竟然都直指天道核心!
    若非寡人亲自来这跑一趟,今日险些就信了朝堂上那帮昏庸老臣的鬼话,坏了大秦帝国万世的根基!
    “亚父教诲,嬴政,受教了!”
    嬴政猛地拂去黑袍上的雪花,大步迈入院中,双手在胸前抱拢,对著那个拿著锄头、满身泥污的社畜青年,深深地,一揖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