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男一女一辆马车,同吃同住已有十余日。
    韩楚风开始教隋景澄修行。
    他当年在趴地峰住过一段时日,火龙真人曾亲自教过他几手水法、火法,以及雷法。
    韩楚风大道亲水,得到北俱芦洲扛把子的亲自指点,单论水法造诣,便已不逊火龙真人,至於雷法,韩楚风始终兴致缺缺,以至於这些年无法登堂入室,比之龙虎山那些正儿八经的谱牒仙师还差得远。
    韩楚风这点比较好,自己没练到家的本事,绝不会妄自指点他人,更不会去说教,哪怕他曾是中土玄密王朝的探花郎,可行走江湖这些年,他也从未卖弄过自己的学问,逮著个人就要跟人讲道理。
    这在他看来,纯属有病。
    有大病。
    所以在传授隋景澄雷法时,他索性原封不动地將火龙真人传授的口诀和心法照本宣科,让隋景澄自己去悟。大不了以后领著隋景澄去一趟趴地峰,让火龙老哥亲自给弟媳妇儿传道、授业、解惑。
    至於回礼,他可以將自己的剑法悉数传给那个叫张三丰的小道士。
    隋景澄学得认真,每日清晨打坐吐纳,午后习练术法,晚间温习口诀,勤勉得很。她底子虽薄,悟性却好,不过七八日光景,便已经摸到了门槛。
    只是日子一久,女子的诸多琐事便显露出来。
    隋景澄还没斩赤龙,每月总有那么几日不太方便。
    第一次撞见那档子事时,韩楚风正躺在车顶上晒太阳,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以为是隋景澄练功出了岔子,便不顾她惊呼,强行进入车厢要为她运功疗伤。
    只是瞧见她裙摆上的丝丝血跡,韩楚风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红顏知己虽多,但极少与哪个女子单独相处这么久,更別提碰上这种事。
    两人四目相对,沉默了足足十个呼吸。
    最后,韩楚风问她:“要不要喝点热水?”
    隋景澄臊了一张大红脸,让他滚出去。
    韩楚风默默退出车厢,在车顶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句话没说。
    傍晚,韩楚风寻了处乾净的山泉,温了壶热水,又在山间寻了些补气血的药草,煮好后,一併放在车厢门口,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了几分。
    隋景澄再看韩楚风时,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从前那般坦荡了。
    接下来这几日,隋景澄的脸色格外苍白,精神也萎靡不振,连跟韩楚风斗嘴的力气都没有了。韩楚风会放慢赶路的速度,多停几次,让她有机会休息。
    起初隋景澄还觉得难为情,每次都要躲著韩楚风处理那些私密事。
    可时间一长,她发现韩楚风从不拿这事打趣她,甚至还会默默准备好热水和药材,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自觉消失一整天。
    她也就破罐子破摔了。
    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那人早就看过了,再矫情也没什么意义。
    马车轆轆前行,穿过平原,翻过山岭,驶过一座又一座城镇。
    一日黄昏,马车停在一处山腰的平地上。夕阳將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远处群山层叠,如墨染的画卷铺展开来。
    隋景澄站在崖边,望著眼前的景色,忽然开口道:“韩楚风,你说修道之人,求的是什么?”
    韩楚风靠在车辕上,手里拎著酒壶,想了想,说道:“有的人求长生,有的人求力量,有的人求逍遥自在。每个人所求不同,没有標准答案。”
    隋景澄转过头,望著他:“那你求的是什么?”
    韩楚风沉默了片刻,仰头喝了口酒,轻声道:“我求的,不过是『眾生皆安,天下太平』罢了。至於世间有无修士,能否修行,对我来说无所谓。哪怕山上仙人都死绝了,也抵不过一座天下的所有百姓,能安居乐业,国泰民安。”
    隋景澄微微一怔,望著他的侧脸,这一刻,她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並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玩世不恭。她收回目光,望向远山,轻声道:“那我求的,大概是能跟上你的脚步吧。”
    晚风拂过山岗,吹动两人的衣袂。
    远处,炊烟裊裊升起,是山脚下的小村庄在做晚饭了。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领著容貌绝美的女子,游遍了五陵国各处的名胜古蹟。
    路上,韩楚风为隋景澄详细讲述了整座浩然天下的格局、修行体系,每个境界需要注意什么,北俱芦洲各大仙家势力,隋景澄听得极为认真,只是她无意中问起山上有哪些必须遵守的规矩时,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有些茫然,最后反问一句:“什么规矩?”
    还真不是他韩楚风不愿解释,而是他也不知道山上都有哪些规矩,於他而言,山上的规矩不就是你杀我,我杀你吗?反正这些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实力低微的时候被人打成丧家之犬,实力强的时候,遍地都是朋友。
    去大篆王朝可以乘坐仙家渡船,隋景澄拉著韩楚风苦苦哀求,说自己想坐,大不了所需银钱你记在本子上,等以后我还给你,可韩楚风依旧无动於衷,反驳道,隋景澄,你当我傻啊?万一你我结成道侣,以你的秉性,你会还钱?呵。
    所以接下来的旅途中,除了个別时日需要住店洗澡,其余时间多是露宿荒郊野外。
    隋景澄不明白韩楚风为何逢水必停,甚至还要在水里待上一会儿,但正所谓嫁鸡隨鸡嫁狗隨狗,既然决心从此以后跟了他,那他便是在水里当个乌龟王八,那自己只能熬一锅乌龟汤补身体了。
    江风吹拂行人面,暑气全无。
    在一条河面宽达数里的江畔处,韩楚风刚从水里出来,手上抓了几条鱼,正准备烤著吃,只是忽然,远方数十里外,有一道剑气冲天而起,剑意如大河涛涛绵延不绝。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一怔,因为这道剑意,正是惊涛十三剑中的惊涛骇浪!
    韩楚风眉头微蹙,感应到此人的修为並不强,堪堪五境左右,但能將惊涛骇浪使得如此嫻熟,必然练了很多年。
    韩楚风想了想,问道:“隋景澄,你想不想看仙人打架?”
    隋景澄顿时来了兴致,连连点头。
    韩楚风走到她身边,伸手揽著她纤细的腰肢,叮嘱道:“抱紧我。”
    隋景澄面颊微红,整个人贴在他怀里,下一刻,大地泛起涟漪。韩楚风一步跨出,瞬息便来到数十里外。韩楚风施展水月镜身隱匿身形,立於空中,隋景澄心中向道之心愈发坚定。
    下方,有位年纪约莫二十左右的女子使用一柄长剑,独自与几位山上修士廝杀,剑光凌厉,出手狠辣,五境修为却能使出相当於六境的剑气、杀力。
    只是对方人多势眾,其中不乏六境剑修,女子剑客不消数十个回合,便被重伤倒地不起。
    有位手持短刀的女子,身形一晃,凭空多出十数位一模一样的女子,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一起涌向那个女子剑客。
    还有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瞬间祭出一枚金色小印,金印迎风便涨,化作一方巨印,朝那名女子剑客当头砸下。
    便在这生死一线之际,韩楚风右脚脚尖微微抬起,而后轻轻落下,霎时,一股浩瀚磅礴的威压从天而降,仿佛整座天地都为之凝滯。
    那方金色巨印在半空中猛然一顿,隨即“咔嚓”一声,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金粉飘散。
    那些围杀女子剑客的修士更是如遭重击,整个人被一股无形之力狠狠压在地上,动弹不得,七窍流血,狼狈不堪。
    “方才那一剑,是谁教你的?”
    天地间有一道威严嗓音响起,隨即,一道丰神俊朗的白衣身影缓缓浮现,他身侧,站著一位容貌绝美的女子。
    那些修士见到韩楚风现身,先是一愣,隨即有人认出了他,脸色骤变,失声道:“白衣……白衣剑仙韩楚风?!”
    此言一出,眾人无不神色惊恐。
    那名女子剑客显然也认出了韩楚风,当下激动万分,挣扎起身,单膝跪地,抱拳道:
    “弟子褚青青,拜见师祖!弟子的师父,正是大篆王傅青桐,弟子常听师父提过您。师父说,当年若不是您指点她一招剑术,她也不会有今日成就。故而让我等尊韩剑仙为祖师,日夜供奉。”
    韩楚风哑然失笑,“乖,別闹。我都没她大怎么能当她师父?”
    名叫褚青青的女子剑客並未起身,郑重道:“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师祖传下绝世剑术,让我等可越境杀敌,我等自然不敢忘恩。”
    韩楚风摇了摇头,懒得搭理她,转头望向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修士,好奇道:“割鹿山的?难道你们割鹿山的祖师或猿啼山嵇岳没告诉你们,遇我韩楚风不避,当死吗?”
    话音刚落,地上那些修士还没来得及求饶,韩楚风的脚尖已经轻轻捻动了一下,就像踩死几只蚂蚁。那七八个修士的身体瞬间扭曲变形,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化作一滩滩模糊的血肉,死的不能再死。
    隋景澄心中惊骇万分,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跟她同吃同住、会给她煮热水、会陪她下棋、会被她骂得哑口无言的男人,可能真的是传说中的那种大人物。
    那种她只在话本里读到过的、一剑可斩千军的绝世剑仙。
    隋景澄脸上洋溢著压抑不住的笑意。
    韩楚风对跪在地上的褚青青说道:“起来吧,回去告诉你师父,就说我过段时间会去大篆京城,让她有空的话,来见我一面。”
    褚青青连忙起身,抱拳道:“弟子遵命!”
    韩楚风摆了摆手,转身揽住隋景澄的腰,一步踏出,两人便已消失在原地。
    回到马车上,隋景澄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问道:“韩楚风,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韩楚风没有睁眼,懒洋洋地答道:“比你高。”
    隋景澄没有像往常那样懟回去,而是继续问道:“比大篆那个女武神呢?”
    韩楚风沉默了片刻,说道:“差不多吧。”
    跟地上那群螻蚁差不多。
    一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