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景澄哭了。
    哭了很久。
    韩楚风一开始以为是自己那句玩笑话惹恼了她,想著实在不行就喊她两声奶奶,不曾想,这位梨花带雨的隋家玉人,只是哽噎问道:
    “韩楚风,是不是找到了我的师门,你就能像当年那样不告而別了?是不是又要丟下我一个人?”
    韩楚风愣住了。
    他有些迟疑,不太確定,难不成,她也喜欢上自己了?
    不应该啊。
    在他心里,隋景澄是朋友,所以他才能肆无忌惮地跟她开玩笑。他不敢再往下想,索性直接开口问道:“隋景澄,你是不是喜欢我?”
    隋景澄低下头,不说话。
    韩楚风暗道坏了,急忙解释:“我其实有喜欢的人了。”
    隋景澄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打断他:“韩楚风,你喜欢谁,跟我喜欢你有什么关係?你有喜欢的人,难道我就不能喜欢你吗?”
    韩楚风哑口无言:“呃……倒也不是不能。”
    隋景澄擦了擦眼泪,又问:“韩楚风,我们拋开喜欢不喜欢这个问题。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要拋下我不管?”
    韩楚风耐著性子解释:“隋景澄,其实不管是爬地峰还是浮萍剑湖,对你的修行都大有裨益,我是为你好。”
    隋景澄只是问:“你不如她们?”
    韩楚风立马反驳:“怎么可能?”
    隋景澄点点头:“那我跟著你就不能证道了?”
    韩楚风:“......”
    他想了想,说道:“可我接下来要做很多事。我还要回宝瓶洲,还要去倒悬山,还要与人廝杀。”
    隋景澄又问:“难道以你的通天修为,就护不住我这个弱女子?”
    韩楚风:“呃……倒也不是不能。”
    隋景澄理所当然道:“那不就得了?我跟著你又不会碍著你什么事,你凭什么不让我跟?”
    韩楚风:“......”
    他彻底不知道怎么反驳了。
    没得办法,他天生就不爱讲道理,尤其是跟女人讲道理。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隋景澄,万一我没你想的那么好呢?”
    隋景澄呵了一声:“韩楚风,你以为你在我心里是什么很伟大的形象吗?”
    韩楚风冷著脸,转身出了马车。
    车厢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隋景澄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眼眶还红著,却已经恢復了平日那副倔强的模样。
    “韩楚风,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韩楚风头也不回:“辟穀了。”
    “那我渴了,你去给我找点水。”
    “车厢里有。”
    “那水不新鲜,我要喝山泉水。”
    韩楚风转过身,看著那张犹带泪痕却理直气壮的脸,忽然笑了。
    “隋景澄,你知不知道,整个浩然天下,敢这么使唤我韩楚风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隋景澄歪著脑袋:“那我是不是该感到很荣幸?”
    韩楚风“呵”了声:“你应该庆幸我对朋友很好说话。”
    隋景澄哼了一声,返回车厢,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手里拿著一壶酒,递给韩楚风:“喏,给你的。我在郡城买的,花了我三两银子。”
    韩楚风接过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北俱芦洲常见的桑落酒,算不上好,但也不算差。他喝了一口,问道:“隋景澄,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跟我离开北俱芦洲,你有可能会死?”
    车厢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隋景澄平静的声音:
    “想过。但留在五陵国,也可能死。那天如果不是你出现,我大概已经被那些人抓走了,下场不会比死好到哪里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韩楚风,我知道你觉得自己麻烦缠身,不想连累別人。可你有没有想过,对我来说,能跟著你这样一个愿意护著我的人,比留在那个隨时可能被人算计的地方,要安心得多。”
    韩楚风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暮色渐深,繁星初现,如同最漂亮的一幅百宝嵌,掛在人间万家灯火的上方。
    隋景澄从车厢里钻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仰头望著星空,轻声道:
    “韩楚风,你看,天上有星星。以前在家的时候,每到夜里心烦,就会站在院子里看星星。那时候我就在想,那些传说中的仙人,是不是就住在星星上面?他们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有烦心事?”
    韩楚风侧头看著她。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微微颤动,鼻樑挺秀,唇线柔和。这一刻的隋景澄,竟有几分少女的柔软。
    隋景澄转过头,望著他,轻声道:“韩楚风,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才十六岁,你浑身是血,躺在路边,都快死了,还是我喊人把你送去医馆。”
    韩楚风点点头:“当年我修为不高,因为某些事被一座山上宗门追杀,对方出了不少人,最后虽然还是把他们全杀了,但我也受了重伤。说起来,一直还没跟你说声谢谢。”
    隋景澄继续说道:“是啊,当时我也以为你要死了,可第三天去见你的时候,大夫说你早就走了,我想著既然走了就算了。可没想到,半年后再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第一句话不是谢谢我对你的救命之恩,而是说我克夫!”
    韩楚风无奈地笑了笑:“就因为跟你说了这一句话,事后我被一个臭婆娘追杀了上千里,那次差点就要被她砍死了。”
    隋景澄也笑了:“第三次见你,是两年后,我十八岁,那时你在追杀一伙山匪,御剑飞行的样子好瀟洒啊,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你也是山上神仙。”
    韩楚风诧异:“有么?我怎么不记得我还见到你了?”
    隋景澄低声笑道:“因为你当时飞得太高,我只能远远望著你,但我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你来了。就像这次,哪怕你变了模样,我也能认出来。”
    韩楚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夜色中格外爽朗。
    他一笑,隋景澄也跟著笑了起来。
    马车在星光下继续前行,远处隱约可见几点灯火,是一座小镇。
    ......
    黄庭国京城,皇宫以东原本有一座閒置多年的王府,数日前被一道旨意划归国师府邸,数百工匠连夜修缮,如今已焕然一新。
    府邸占地极广,前后五进,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踞坐,威风凛凛。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两个大字——“国师”。
    府內下人不多,但个个大有来头,都是黄庭国各个仙门送来的天之骄子或山门仙子,男的俊朗,女的清丽,放在外面都是一等一的人物,如今却只能在府里做些端茶递水的活计。
    这些人被安排在偏院,每日由苏稼亲自教导规矩。
    深夜,国师府外来了四位老者,皆是朝服冠冕,神色匆匆。
    守在门口的青衣小童陈灵均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见是熟人,便笑嘻嘻道:“几位大人,这么晚了还来拜访我家老爷?”
    为首的是礼部尚书,姓赵,是个圆脸微胖的老者,他拱手笑道:“陈仙师,我等有要事求见国师大人,还望通报一声。”
    陈灵均挠了挠头:“我家老爷这会儿应该在书房看书呢,几位大人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片刻后,陈灵均领著四位尚书穿过迴廊,来到书房外。推门而入,只见书房內灯火通明,一位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端坐桌案旁,手里拿著一卷册子,正看得入神。
    桌案上,整整齐齐码放著厚厚一摞卷宗,有黄庭国所有宗门的谱牒,有境內所有山水神灵和山野精怪的真名册,还有各州各县的户籍田亩、赋税帐册,密密麻麻,堆积如山。
    韩楚风抬起头,放下手中的册子,笑道:“四位大人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急事?”
    礼部尚书赵大人从袖中拿出一份奏摺,双手放到桌案上,躬身道:“启稟国师大人,我等已將山上宗门的规矩制定好了,一共三十条,其中重罪十条,犯者,灭门。中罪十条,斩犯事者,连坐其师、门主、执法堂长老。轻罪十条,斩犯事者,断其师长生桥,严惩门主及长老。”
    韩楚风拿起奏摺,快速瀏览。
    重罪第一条:叛国通敌,顛覆社稷者,灭满门。
    重罪第二条:欺压凡人,鱼肉百姓,草菅人命者,灭满门。
    重罪第三条:冒充神祇,淫祀邪神,蛊惑民心,敛財害命者,灭满门。
    ......
    韩楚风看完,合上奏摺,点了点头,“条文定得不错,量刑也恰当。山上宗门逍遥太久了,是该有人给他们立立规矩。”
    四位尚书闻言,齐齐鬆了口气。
    礼部尚书赵大人拱手道:“国师大人,只是这『灭门』一条,是否过於严苛了些?我等担心如此约束山上宗门,恐引起反弹……”
    韩楚风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赵大人,你可知那些山上宗门是如何看待山下百姓的?在他们眼里,凡人如螻蚁,杀之如碾死一只虫豸。若不施以雷霆手段,他们便永远不会把王法放在眼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沉寂的皇宫轮廓,淡淡道:“我韩楚风既然敢坐这个位子,就不怕他们闹。他们若安分守己,自然相安无事。若敢生事——”
    他回过头,目光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我不介意让黄庭国的山上再少几家宗门。”
    四位尚书心头一凛,齐齐躬身:“下官明白了。”
    韩楚风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份章程明日便以国师府的名义颁布下去,张贴在所有宗门的祖师堂內。告诉他们,若有违逆,满门皆斩!”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