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里,秋芦客栈来了位背负长剑的年轻剑修,哪怕风尘僕僕,依旧是难掩英俊容貌,玉树临风,如楠如松,美质粲然。
    他站在客栈门口,犹豫许久,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不知为何,客栈似乎没什么人,就连寻常的婢女和掌柜也都不见踪影。
    他听说,前些日子客栈来了位风姿绰约的清艷女子,是正阳山苏稼。
    她身边还有一位丰神俊朗的白衣男子。
    一念及此,风雷园年轻剑修刘灞桥便痛心疾首,恨不能马上就是那上五境大剑仙,然后一剑斩了那贼子,將苏仙子救出苦海。
    可他又忍不住想,那贼子性子张狂,行事肆无忌惮,会不会已经对苏稼做了什么……
    刘灞桥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脚步挪移,来到那间名为清露的院子,便见一位身著白衣的女子坐在院子里看著书,神色恬静,看得入神,眉宇间縈绕著浓浓的眷恋,像是想到了什么极美好的事,嘴角微微翘起。
    刘灞桥望著她,眼眶倏地一热。
    他鼓起勇气,颤声道:“苏稼,我来救你了,隨我走吧,好不好?”
    苏稼依旧低头看著书。
    书是公子写的,讲的是一位风流瀟洒的年轻剑仙与一位宗门仙子浪跡天涯的故事。
    她觉得这本书就是在写她和公子。
    公子还说,这是他写过的为数不多的正经书籍。她当时好奇,便问那些不太正经的是什么样的呢?公子笑著说,春秋只能晚上读。
    原来公子还会写圣贤书。
    当她看到那位剑仙为了仙子一人独占群雄时,驀地心头一酸。看到仙子被人陷害陷入昏迷,年轻剑仙背著她踏遍九州屠尽天下时,她又觉得,这样好幸福。
    良久,她缓缓放下书籍,脸颊已有泪痕。
    刘灞桥望著她,只觉得心肝肚肠都绞在了一起,仿佛喘口气的力气都没有。
    他又说了一遍:“苏稼,跟我走吧。不管去哪,哪怕是回正阳山也好。你放心,我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带走。”
    说完,他竟不管不顾地要踏进院门。
    苏稼抬起头,皱了皱眉:“刘公子,擅闯別人宅院,哪怕只是客栈,也非君子所为。”
    她顿了顿,有些不耐烦:“刘公子,你口口声声让我跟你走,凭什么?我在哪,如今过得如何,跟你有关係吗?”
    刘灞桥低下头,小声呢喃:“可我喜欢你啊,喜欢了你很多很多年。”
    苏稼呵了声,讥笑道:“刘公子,你们风雷园竟是这般不讲道理的么?你喜欢我,我就一定要跟你走?刘公子,你捫心自问,你我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你我与陌生人有何区別?”
    刘灞桥惨然一笑,喃喃道:“天底下是没有这样的道理。你不喜欢我,才是对的。”
    苏稼哭笑不得。
    难怪公子说,一个刘灞桥一个魏晋,他真想见一次揍一次,把他们打醒,明明剑道天赋极佳,非要陷入儿女情长中。
    苏稼眼神清澈,坦然道:“刘公子,你既然不远万里来寻我,我便与你多说几句。当年公子不知受谁挑拨,先挑风雷园,再压正阳山。我师门眾人尽出,也不是对手。那时我为求他放过宗门前辈,曾立下誓言,此生奉他为主。后来我听闻他修为尽散,想去找他,却被师父关了起来。三年时间,我独坐修行,脑子里全是关於他的记忆。直到他再次登山,只为带我走。那时我便知道,此生,我只有他一人。”
    她顿了顿,嘆了口气:“刘公子,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纠缠我,好好练你的剑,祝你早日成为上五境大剑仙。”
    说到此处,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得一双秋水长眸眯成月牙儿。
    刘灞桥浑身冷汗直流。
    他身后,不知何时站著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
    那人抬手按在刘灞桥肩膀上,语气森然:“刘灞桥,念你修为孱弱,不过区区中五境,是个连金丹都没结成的废物,我今天不杀你。你想从我手中带走苏稼?好,等你突破玉璞境时,我给你一次挑战我的机会。贏了,你便可带走苏稼。输了,你就只能眼睁睁看著苏稼嫁给我。”
    言罢,韩楚风几乎未给刘灞桥任何言语的机会,右手用力一甩,直接將他丟出客栈,仿佛隨手拍走了一只苍蝇。
    苏稼来到韩楚风身边,施了个万福,有些好奇地问:“公子,你为何让我跟他说那些?”
    韩楚风轻声嘆息,望著刘灞桥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啊。整个风雷园,也就刘灞桥我看著顺眼些。其他人,尤其那个风雷园园主,我当年恨不得一剑砍了他。”
    苏稼低下头,轻声问道:“是因为我们正阳山那位女子祖师吗?”
    韩楚风点了点头,也不避讳:“风雷园和正阳山是世仇,举洲皆知,你们之间如何打生打死,如何算计,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我懒得管,甚至我还会搬个小椅子坐在一旁看热闹。只是人家都死了三百年了,便是有再大的怨恨,也该了结了,起码把刺入头颅上的那柄剑拔出来,然后入土为安。”
    “可风雷园呢?任由其曝晒至今,甚至任由门內弟子和入园客人任意观看,三百年啊,他娘的,我当年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动了將风雷园灭门的心思。”
    苏稼心头悸动,差点泪洒当场。
    她自幼便在正阳山长大,对於山下毫无记忆,可以说正阳山就是她唯一的家乡,便是正阳山再不堪,她作为一名女子,闻听此言,也是愤恨无比。
    何等深仇大恨?
    何至於此?
    只是这些年,无论山上还是山下,似乎所有人都未觉得风雷园这么做不对。凭的,无非就是李摶景一人压一山的美谈罢了。
    如今听到韩楚风这么说,她只觉得自己真心並非错付。
    苏稼依偎在韩楚风怀里,哽咽道:“公子,谢谢你。”
    韩楚风轻轻揉了揉苏稼的脑袋,温声道:“当年我之所以没杀人,是因为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你们正阳山和风雷园的私怨,我一个外人不好插手,所以我只打废了那个公认东宝瓶洲最强的十境剑修的剑心,让他明白一件事,你敢以修为压人,那我便让你此生都无法突破至玉璞!”
    他顿了顿,隨手拍了拍苏稼的丰盈翘臀,无视苏稼的嗔怒,轻笑道:
    “至於我剑压你们正阳山,也是你们当年那件事做得太不地道了,而且,这些年你们正阳山藏污纳垢,看得烦。不过好在,正阳山有你这么个夜路都不敢自己走的小丫头,终归不算太差。”
    苏稼面容娇羞,低声道:“公子喜欢便好。”
    ......
    秋芦客栈正门外的那条行云流水巷,有个相貌英俊的年轻剑仙摔在地上半天都没爬起来。
    一位背负一只巨大剑匣的男子站在刘灞桥身前,神色冷漠,缓缓道:“刘灞桥,我风雷园的脸面真是被你丟尽了!”
    一路遥遥跟著刘灞桥来到此处,黄河几次忍住没出手,次次想要在半路一剑砍晕刘灞桥,直接拖迴风雷园,让这个挥霍天赋的傢伙,乾脆闭关个一百年。
    失魂落魄的刘灞桥缓缓抬起头,望向黄河身后,嘴唇颤抖。
    东宝瓶洲本土杀力最强的十境剑修,一人压得正阳山三百年抬不起头的风雷园园主李摶景,亲至黄庭国!
    他身后,站著数位气息沉凝的老者。
    皆是风雷园元婴级剑修老祖!
    ......
    黄庭国边界,有位倒骑毛驴独自饮酒的白衣剑仙,早已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