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缓缓分开。
    陈玄礼单骑缓行而来,身后只跟著十数亲卫,与杨国忠的百余人马相比,显得单薄至极。
    可他一入场,全场禁军下意识屏息。
    “大將军。”郭威行礼。
    陈玄礼微微頷首,眯眼覷向杨国忠。
    杨国忠脸色微变,旋即恢復从容,在马上略一拱手:“这两军卒以下欺上,本相正欲稟明圣人,以作处置,还望陈將军勿要阻拦。”
    陈玄礼先看了眼地上的周九,又淡淡扫过杨暄,最后目光落在杨国忠身上。
    “龙武卫是天子近卫,若圣人下詔,某自然不会阻拦。”
    陈玄礼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但相公家奴滋扰禁军,意图危害圣人安全。杨相公,这笔帐,该怎么算?”
    杨国忠眯起眼,寒意毕露:“圣人那边自有本相分说。大將军是要偏袒麾下,欺辱本相?”
    “某奉圣人詔,护送行在西迁,禁中安危皆系我身,”陈玄礼冷著脸,
    “杨相若心有不甘,大可稟明圣人,將某撤职查办,某家绝无怨言。”
    两人目光相撞,空气近乎凝固。
    一个权倾朝野,一个掌兵宿卫。
    在这流亡行在之中,第一次正面硬碰。
    片刻僵持,杨国忠忽然轻笑一声,语气恢復了宰相的城府。
    “大將军既这么说,本相便给这个面子。”
    他目光淡淡扫过郭威,“你叫何名字?”
    郭威正欲回答,又被他打断:“罢了,將死之人,不值一提。”
    杨国忠指著郭威道:“此人聚眾威胁上官,企图谋反,需交由三法司审理,大將军意下如何?”
    他已经给了台阶,陈玄礼要是再不识好歹,那就休怪他无情。
    陈玄礼侧头看了眼郭威,郭威满脸平静,好似杨国忠说的不是他,这份心態,来日必成大器。
    “军中事,自有军中法。郭威谋反与否,自有圣人裁决,相公僭越了。”
    杨国忠有些不可思议,自己的態度已经降到了最低,这老傢伙还敢驳他面子,真当他是良善之辈?
    “呵呵,好啊。那咱们便请圣人裁决。”
    杨国忠凝视陈玄礼,又瞥了眼郭威,冷冷道:“走。”
    杨暄心有不甘,却不敢违逆,狠狠瞪了郭威一眼,跟著杨国忠匆匆离去。
    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终於鬆了下来。
    陈玄礼看向周九,淡淡问:“伤得如何?”
    “回大將军,皮肉小伤,不碍事。”
    陈玄礼点了点头,转而看向郭威。
    两人目光一碰,不必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今日之事,数百禁军亲眼看见:杨国忠纵子欺压禁军,而陈玄礼挺身护兵。
    谁是敌,谁是友,已分得明明白白。
    陈玄礼横扫全场,道:“都回去,准备拔营。”
    眾军卒领命散去。
    陈玄礼一行远去。
    钱大壮凑到身边,低声道:“老郭,杨国忠记恨上你了,往后怕是麻烦。”
    郭威抬头看了一眼中天之日,平静一笑。
    “来不及了。”
    “等进了马嵬驛,他就没机会找麻烦了。”
    ……
    金城县隶属京兆府,扼守西去要道,县衙不大,三进院落,平日里连个像样的花厅都没有。
    然而昨夜,这座寒酸的县衙接待了大唐帝国最尊贵的两个人。
    略显宽敞的正堂內,十几名內侍宫婢忙前忙后,伺候天子与贵妃梳洗。
    李隆基坐在铜镜前,任由內侍替他束髮。
    镜中的面容苍老了许多。
    步入古稀之年的天子,曾经因盛世伟业的滋养而神采奕奕,可自从踏上西逃之路,那层“年轻”便如褪色的金漆,一日日剥落下来。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角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深。
    只有那双眼睛还留著几分昔日的锐利,偶尔一闪,仍能让人想起开元年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
    杨国忠求见时,陈玄礼已经在堂中了。
    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杨国忠本想单独面圣告陈玄礼的状,没想到陈玄礼来得更早。
    李隆基没有让他们分开奏对,而是一併召入。
    老皇帝坐在胡床上,半闔著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
    杨国忠率先开口,將水源处的衝突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道:
    “禁军骄横不法,殴打朝廷命官,若不严惩,恐生大乱。正所谓乱世用重典,臣请陛下下旨,將滋事军卒交由三法司处置。”
    陈玄礼伏地叩首,“龙武卫出长安时四千余人,一日之间逃亡近千。余者飢疲交加,家眷尽陷长安,军心已近崩溃。
    今日杨相家奴欺压禁军,险些酿成火併。
    臣竭力弹压,尚能维持,但若再这般下去,臣实在没有把握。”
    他抬起头,苍老的面容上写满了恳切。
    “臣追隨陛下三十余年,不敢有一日懈怠。臣只求陛下体恤將士,稍加安抚,莫要让忠心护驾之人寒了心。”
    他没有明说“再逼下去禁军就要反了”,但李隆基听得懂。
    老皇帝的眼睛微微睁开,浑浊的目光在陈玄礼和杨国忠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杨国忠察觉到了危险,立刻接话:“臣请陛下调剑南兵北上,接替龙武卫护驾。龙武卫將士疲惫,正好可以休整。”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用心歹毒。
    调剑南兵来接替龙武卫,就是要夺陈玄礼的兵权。
    剑南兵是杨国忠的嫡系,一旦换防,陈玄礼就成了光杆將军,禁军也彻底落入杨氏之手。
    李隆基眯起眼,目光在杨国忠身上停了一瞬。
    他看出了杨国忠的心思。
    但他没有说破。
    这时,一只柔软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背。
    “陛下。”
    杨贵妃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她刚梳洗完毕,换了一身素色襦裙,虽不及往日华贵,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在晨光中依然动人心魄。
    “臣妾听闻蜀中有天下最好的蜀锦,臣妾的衣裳都落在长安了,到了蜀中,陛下可要替臣妾置办几身新的。”
    她说这话时,眼波流转,嘴角含笑,仿佛外面的兵荒马乱与她毫无关係。
    李隆基看著她,浑浊的眼中忽然泛起一丝柔光。
    这个女人陪了他十几年,从华清池到兴庆宫,从霓裳羽衣到渔阳鼙鼓。
    天塌下来了,她还是这副模样,还是只关心衣裳和首饰。
    是真的不懂事,还是故意装作不懂事,好让他在这一片愁云惨雾中喘口气?
    李隆基握住她的手,轻拍了拍。
    “好。到了蜀中,朕替你置办。”
    他转向陈玄礼和杨国忠,语气恢復了天子的威严,却也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
    “不必再爭了。玄礼,好生安抚禁军,待到剑南,朕自有厚赏。”
    陈玄礼正欲叩首,却又听皇帝话锋一转。
    “不过,朝廷公卿不可欺,那军卒叫甚名字?”
    杨国忠狂喜,抢话道:“乃龙武校尉叫郭……对,郭威。此人骄横跋扈,扰乱军心,內藏奸诈,不可不严惩!”
    “撤他校尉一职,贬为庶民,给……”李隆基宠溺地看了眼杨贵妃,道:“去国忠府上当差,以作惩戒。”
    杨国忠大拜:“谢陛下隆恩。”
    陈玄礼面色如铁,叩首告退。
    走出县衙大门,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烈日如炎。
    他什么都没说,翻身上马,策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