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中军大帐后,郭威第一时间向李亨稟告了兵变时间。
    令人意外的是,李亨並无半分喜色。
    他坐在破旧胡床上,听完稟报,只淡淡一句“孤已知晓”,便命人將郭威送了出去。
    没有嘉许,没有勉励,甚至一句细节也未多问。
    郭威走出院门时,脸上笑意尽数敛去。
    ……
    堂內只剩太子与张良娣二人。
    张良娣不解:“殿下方才为何不勉励郭威几句?此人替殿下奔走效命,说几句暖心话,也好让他拼死效力。”
    李亨遥遥望向圣人驻蹕之处。
    “孝敬父皇多年,忽行此大逆之事,孤心中实在没底。”
    他收回目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事成之前,孤不能给任何人明確態度,一个字都不行。”
    张良娣蹙眉:“可郭威毕竟是自己人……”
    “正因为是自己人,才更不能说。”李亨语气冷硬,“孤若许他富贵,万一事败,便是铁证。孤什么都没说,他便什么都供不出。”
    张良娣欲言又止,终究没再劝。
    ……
    怂。
    这是郭威对太子李亨最直接的观感。
    纵观大唐二十一帝,再无一人比李亨更能隱忍。
    当年李承乾面对李世民重压,尚且敢密谋造反,虽蠢,却有几分血性。
    反观李亨,大局几近落定,只待坐收其成,却连一句场面话都吝於出口,更不必说许诺富贵。
    一瞬之间,郭威心头火起,几乎想投靠安禄山去。
    但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正所谓,任何人答应你的事都不作数,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事情才算数。
    既然李亨不给,那只能等兵强马壮之后,自持刀与他討要。
    至於眼下,尚未壮,且先拿杨国忠首级铺路。
    ……
    “老郭!你可算回来了!”
    郭威尚未坐定,钱大壮与李黑水便急匆匆闯了进来。
    两人神色慌张,郭威心下一沉:“出了什么事?”
    钱大壮喘著粗气:“周、周九……被杨大郎抓了!”
    “杨大郎?”郭威微怔,“哪个杨大郎?”
    “还能有谁。”李黑水咬牙,“杨国忠长子,杨暄!”
    郭威脸色骤变。
    大事將举,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紕漏。
    他压下焦躁,沉声道:“从头说,怎么回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將经过快速道出。
    原是杨国忠家奴在水源处抢夺周九部下水桶,还动手鞭打士卒。周九本就憋著火,当即上前將那奴才干翻在地。
    偏巧这一幕被路过的杨暄撞见。
    杨暄身为杨国忠长子、太常少卿,平日倚仗父势飞扬跋扈,当即命护卫围住周九殴打,要將人绑走治罪。
    周围禁军士卒看不下去,纷纷围上,反將杨家人困在中央,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现在人在哪?”郭威问。
    “还在原地围著,没被带走。”钱大壮双拳紧握,“可已经有人去报杨国忠了!老郭,要不咱们现在就动手,宰了这狗东西!”
    “对,杀了他!”李黑水拔刀出鞘。
    “把刀收回去。”
    郭威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厉。
    李黑水一滯,下意识收刀入鞘。
    郭威站起身,脑中飞速盘算。
    此刻绝不能动手。
    距午时三刻尚有两个多时辰,陈玄礼未备,提前发难只是散乱譁变,算不上兵諫。
    但周九绝不能被杨家带走。一旦落入对方手中,轻则重刑,重则立斩。
    更要命的是,周九知晓昨夜盟誓,一旦刑讯逼供,所有人都得死。
    “黑水。”郭威看向他,
    “你立刻去中军大帐,稟报大將军,只说杨府部曲殴打禁军校尉,士卒激愤,请大將军做主。其他一字別提,大將军自会明白。”
    李黑水点头,转身便走。
    “大壮,跟我来。”郭威抄起横刀,大步出帐,“先护住周九,不准杨家把人带走。记住,不动刀,不见血,围住拖延,等大將军的人到。”
    钱大壮沉声应道:“明白!”
    二人快步穿过营地,赶往衝突地点。
    郭威边走边想。
    事出突然,却未必全是坏事。
    杨暄当眾殴打禁军校尉,这无疑是火上浇油,让禁军更加憎恨杨氏,逼得陈玄礼更无退路。
    远远便望见人群密集。
    水源处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禁军在外,杨府护卫在內,中间一片空地。
    周九被两名护卫按在地上,嘴角带血,目光却狠厉如狼。
    杨暄锦衣玉带,面色白净,正扬手斥骂:“一群贱卒,也敢拦我?信不信让你们个个吃尽苦头!”
    禁军士卒紧握刀柄,目露凶光,却无人敢先动手。
    杨暄再跋扈,其父毕竟是当朝宰相、国舅。
    郭威挤入人群,拨开士卒,大步走到场中。
    “杨郎君。”
    他拱手一礼,面带淡笑,语气不卑不亢。
    “末將龙武卫校尉郭威。周九是某同袍兄弟,不知他犯了何事,劳郎君亲自过问?”
    杨暄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对话?速速让开路,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某为龙武军校尉,天子私兵,奉命宿卫禁中。”郭威笑道,“杨郎君,否则你待怎样?处置天子私兵,还是谋权篡位?”
    “你!”杨暄话头哽住,恼羞成怒,便要拔刀。
    郭威並未动粗,只是上前半步,牢牢按住杨暄的刀柄。
    “狂妄!”杨暄怒吼。
    郭威脸色笑意不变,声音压得极低。
    “郎君不妨看看四周。”
    杨暄下意识扫了一眼。
    外围禁军越聚越多,足有三四百人,个个面色铁青,手按刀柄,杀意几乎溢於言表。
    杨暄的气焰瞬间弱了半截。
    “你威胁我?”他色厉內荏。
    “杨郎君多虑了。”郭威退后一步拱手,“只是为郎君安危著想。真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收场。”
    杨暄咬牙,脸色青白交替。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马蹄声。
    不是一两匹,是大队人马。
    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通路。
    当先一骑紫袍金带,面容清瘦,长须微飘,眉宇间带著久居人上的凌厉与傲慢。
    身后百余部曲甲冑鲜明,刀兵出鞘,气势汹汹,直压而来。
    是杨国忠。
    他勒马立於高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杨暄身上,语气冷沉:“何事喧譁?”
    杨暄立刻像是找到了靠山,上前一步厉声指斥:“阿耶,这群贱卒围我,意图谋逆!”
    “谋逆”二字一出,杨家部曲齐齐拔刀,日光下一片寒光闪烁。
    禁军士卒也瞬间绷紧,场面一触即爆。
    郭威立在两方之间,心头髮紧。
    杨国忠带甲百余人,加上杨暄护卫,近一百多人。
    禁军虽多,却无號令,一旦乱战,计划尽毁。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稳住局面——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全场嘈杂。
    “杨相公,要拿老夫的人,至少也该知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