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静静地看著万长发,眼神平静,
    平静到里面什么都没有,
    又什么都有。
    万长发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颗湿漉漉的蜜饯。
    一颗蜜饯,一碗药,
    来路不同。
    去处可能相同。
    唉,真他娘的累!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陛下,草民请旨——今日为太子妃殿下复诊。”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片刻。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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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诊完之后,到文华殿来。朕还有事儿要问你。”
    万长发回看了一眼老朱,心里嘀咕——
    不是给我看那个包袱里的东西吗?
    怎么又变成了有事儿要问?
    还有啥事?
    能不能过完今天,再说?
    但是老朱完全没有心思领会这个小狐狸的心思。
    他要把今天这些废物全都咔嚓了!
    走到门口的万长发突然听到老朱在他身后来了一句:
    “万长发。”
    “草民在。”
    “朕又欠你个人情,不过咱没有一万两黄金给你。”
    万长发张了张嘴——
    那你废什么话?!
    不过出了口的却是:
    “诊金,小殿下方才已经给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抬脚就走。
    “嗯?!”
    老朱狐疑的看了看依然再抽搭的大乖孙,
    他给的什么......
    马皇后却一副瞭然於胸的模样——
    果然外甥肖舅!
    看看这血缘关係,大乖孙一个贴贴就值一万两金!
    老朱的眼神在自己妹子和大乖孙的身上来回瞟了好几眼,
    也没明白,万长发这个钱虱子为啥突然大方了一回。
    他寧可相信母猪上树,
    都不相信万长发救人后不要黄金!
    “妹子,他给啥了?”
    老朱指著马皇后怀里的朱雄英问......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假装没听见......
    而走出大殿的万长发此刻正被人在身后追著喊:
    “公子,鞋,鞋......”
    马皇后身边的大宫手里捧著一双崭新的靴子追了上来。
    “多谢姑娘。”
    万长发毫无形象的坐在殿门前的台阶上,
    穿鞋子的时候,才感觉到两只脚早已经失去了知觉。
    但他什么也没说,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十指修长,没有丝毫颤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直到蜜饯被吐出来的那一刻之前,他这双手——
    从来没有这么怕过,哪怕前世第一次拿手术刀实习,
    都没这么怕过——
    他都不敢想像,如果今天他没进宫,
    结果会怎么样......
    东宫寢殿。
    万长发跪坐在常氏床前,
    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
    已经整整一炷香没动过。
    脉象细弱如丝,时有时无。
    不是產后亏虚——是毒。
    慢性的毒,日子一天天过,毒也一天天渗,像蚂蚁啃骨头,
    一点一点蚕食著这具本就虚弱的身子。
    他鬆开手,站起身。
    朱標守在门口,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他。
    万长发对他摇了摇头。
    朱標脸色铁青:
    “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
    万长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张药方。
    “娘娘的饮食、汤药、器物,草民全验过了。”
    他掰著指头数——
    “米是新米,
    菜是当天采的,
    肉是现杀的,也没问题,
    水井就在东宫內,周围有四个內官十二个时辰在监视,
    每天还有专人先试喝。
    所有太医院的汤药全都停了,
    草民的药丸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
    “连殿下使用的薰香,餐具都验了,没毒。”
    朱標的下頜咬得死紧:
    “那常姐姐为什么一直不好?还越发严重了?!”
    万长发没答。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角落里跪著的春杏。
    常氏的掌印大宫女,负责试毒的人。
    三天了。
    这姑娘三天没吃没喝,跪在这儿,就等一个结果。
    朱標已经撂下话——查不出原因,第一个死的就是她。
    此刻她脸色比病床上的常氏好不到哪儿去,
    嘴唇乾裂,膝盖下面的金砖都跪出了两道湿印子。
    “春杏。”
    万长发叫她。
    春杏浑身一哆嗦,抬起头,眼眶红得要滴血:
    “万神医……”
    “你试毒的时候,用的是什么?”
    “就……就是娘娘日常用的那双银筷。
    每餐奴婢都先用筷子尖夹一口试过,
    若有毒,奴婢自己该中毒了。
    可、可奴婢什么事都没有……”
    万长发点了下头,没再问。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双银筷,
    举到灯下翻来覆去看了看。
    银光鋥亮,没有一丝髮黑的痕跡。
    银筷验毒——只能验砒霜。
    这个常识,他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可问题是,如果不是砒霜呢?
    如果是某种不含硫的慢性毒呢?
    或者……毒压根儿就不在饭菜里?
    他把筷子放下。
    “殿下,草民需要回去想想。明日再来。”
    朱標皱眉:“你要走?
    东宫有的是房间,就住下吧。”
    万长发无奈的苦笑了一下,
    朱標啊朱標,別跟你爹学!
    总想著把我困在这四方城中!
    “殿下,第一,今儿是春节;
    第二,草民是外男,不便久留宫中。”
    万长发拱了拱手,理由说得光明正大,
    “况且,有些事草民得静下来,
    从头到尾再捋一遍。
    在这儿,有些事儿没办法静下心来想。”
    朱標沉默了几息,抱歉的点点头——今儿过年啊......
    “那,万公子要儘快......”
    “殿下放心,一有消息,草民第一时间就会亲自来东宫匯报。”
    万长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春杏。
    那宫女跪在地上,头垂得极低,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抖。
    不是她。
    万长发心里已经有了这个判断,但没说。
    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了。
    ......
    半个时辰后。
    医馆。
    大年三十的应天府,家家户户贴门神、掛桃符,
    街上飘著硫磺和燉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青和蹲在门口贴春联,看见他回来,笑嘻嘻蹦起来:
    “师祖!过年好!”
    万长发没搭理他,径直进了诊室,“啪”一声把门关上。
    他在书案前坐下,抽出一张纸,提笔。
    三天来排查过的所有项目,一条一条写下来。
    食物——无毒。
    来源可查,烹飪过程无外人接触。
    水——无毒。东宫自有井,专人看守,专人试喝。
    药——无毒。
    器皿——无毒,
    碗、盘、勺、壶,釉面查过,材质查过,全没问题。
    薰香——无毒。
    日常焚香、衣物薰香,都正常。
    接触者——无人有下毒的动机和机会。
    试毒银筷——无毒。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