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宫外的御道上,
    太监在跑,侍卫在跑,
    端著炭盆的小宫女被撞翻在雪地里也来不及扶。
    大年三十上午的的紫禁城一眨眼,陷入了混乱。
    万长发一边跑,一边合计——
    四岁男童,气道异物梗阻。
    黄金抢救窗口:四分钟。超过四分钟,脑缺氧不可逆。超过六分钟——
    他加快了步子。
    从毛驤跑进文华殿到现在,至少过去一分半。
    从文华殿到坤寧宫,跑步约两分钟。
    也就是说,等他到的时候,这个孩子最多还剩半分钟。
    ——
    坤寧宫內殿,满室哭喊。
    六名太医围成半圈,中间矮榻上仰臥著一个四岁的男孩。
    脸是青紫色的,嘴唇发乌,胸口急促地起伏,却几乎吸不进一口气。
    喉头髮出极其微弱的“嗬嗬”声,
    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马皇后仪態全无,髮髻散乱,跪在榻边,死死攥著孙子的小手。
    她嘴唇煞白,少有的严厉声音在发颤:
    “快!你们快想办法!”
    太医院院判蒋用文满头大汗,
    一只手撬孩子的嘴,另一只手拿银镊子往咽喉探。
    镊子碰到咽壁,孩子猛地一挣,乾呕一下。
    呕不出来。
    异物卡得太深,镊子根本够不著。
    “不然倒过来!把殿下倒过来拍背!?”
    旁边一个太医吼道。
    两个宫女手忙脚乱地去抓孩子的脚踝——
    “放手!”
    万长发一进门就看见了这个要命的方法。
    赶紧制止。
    所有人齐齐转头。
    他已经赤著脚衝到了榻前。
    视线在朱雄英面部停留了不到两秒——
    瞳孔扩散,口唇紫紺,吸气时肋间凹陷。
    声门处有异物但未完全堵死,
    还有微弱气流通过。
    脑子里立刻做出了最基本的判断——
    异物不规则,卡在声门与气管交界处。
    这个年纪的孩子倒悬拍背,
    异物极可能顺重力滑入更深的支气管。
    银镊子盲探更是要命——再戳两下,咽喉水肿,彻底堵死。
    “都滚开!”
    他一把拨开蒋用文的手,
    將朱雄英从榻上抱起来。
    蒋用文大惊:
    “你要干嘛?!你敢——”
    “他让你~退下,你给~咱~他~娘的~滚开!”
    朱元璋气喘吁吁的低吼传来,
    蒋用文跪伏在地,所有太医齐刷刷趴下颤抖。
    万长发右膝跪地,將朱雄英翻转过来,
    让孩子后背紧贴自己胸口,头微微前倾。
    左手握拳,拳眼精准抵在孩子肚脐上方两横指的位置。
    右手包住拳头。
    然后——
    向內、向上,短促有力地衝击。
    第一下,
    孩子的小身体猛地弓起。
    没出来;
    万长发调整拳头位置,略微上移半寸。
    第二下,
    朱雄英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胸腔里有了一丝鬆动+
    没出来!
    马皇后的指甲已经掐破了自己的掌心。
    朱元璋的手死死扣著门框,五根手指已经没了血色。
    站在门口一动不敢动,眼珠子恨不得冒出火来盯著万长发怀里的宝贝。
    第三下,
    万长发加大了力度,
    整个前臂的力量灌入拳头,
    精准地向上一顶——
    “呕——!”
    一块核桃大小的蜜饯,
    裹著黏稠的涎液,从朱雄英口中弹射而出,
    落在金砖地面上,弹了两下,
    滚到蒋用文膝盖旁边。
    “呜哇——!”
    孩子张大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这哭声,绝对是应天府坤寧宫大年三十最好听的声音!
    马皇后一下子泄掉了全部的紧张和力气,直接晕了过去。
    “娘娘!”
    两个老嬤嬤跪在她身边,赶紧扶住她。
    “妹子!”
    老朱身形一晃,快步衝到床边,
    一把抱起马皇后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蒋用文颤颤巍巍跪爬过来,刚要用丝帕隔著掐马皇后的人中,
    就被老朱蒲扇一般的大手给扇了回去。
    然后老朱自己掐了下去。
    这边,
    万长发迅速把孩子翻过来,单手托住后脑,
    食指和中指伸入口腔,確认咽喉內没有残留碎块,
    隨后指尖搭上颈侧頜下动脉——
    脉搏有力。
    呼吸恢復。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轻轻拍著孩子的背:
    “哭吧,使劲儿哭,能哭出来就是好事。”
    朱雄英哭得昏天黑地,
    两只小手死死揪住万长发的衣襟,
    揪出了两道口子,也不鬆手。
    万长发看了一眼已经缓过气来的马皇后,
    再看向盯著自己的老朱:
    “娘娘没事儿,就是情绪起伏太大,脱力了。”
    朱元璋鬆了口气,轻轻把妻子放到床上。
    然后转过脸来,扫视了一眼满屋子的废物,一脸嫌弃。
    这个半辈子都在杀人的帝王,
    此刻脚步虚浮,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来到万长发身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孙子的脸。
    是热的,
    是活的,
    “乖孙......”
    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万长发刚要把孩子递给他,结果,
    只是极短的一瞬。
    短到万长发感觉自己只是喘口气儿的时间,
    就见老朱已经转过身面对殿內,问了一句:
    “那个蜜饯,”
    四个字,声音不大,甚至过於低沉,
    但是,殿內所有哭声急剎车一般全部停下。
    “谁给的?”
    一个年轻宫女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身子抖成了筛子,却还硬著头皮跪爬向前稟报:
    “回……回陛下,是、是昭和院送来的年节果盒……
    殿下闹著要吃,奴婢就……就……”
    “昭~和~院~”
    朱元璋轻轻重复了一般这三个字儿,
    像是不知道有这个宫殿一样。
    在场所有人的汗毛齐齐竖了起来。
    万长发垂下眼,昭和院——
    太子侧妃吕氏的居所。
    朱元璋没有再追问,只是侧头看了毛驤一眼。
    毛驤无声领命,退了出去。
    马皇后挣扎著坐起身,对著万长发招手,
    万长发赶紧要把朱雄英递给她:
    “婶子,没事儿了。”
    结果没想到,朱雄英这个小不点儿,竟然抓著万长发的衣领不撒手。
    还把自己的脑袋往万长发的脖颈处蹭了蹭。
    万长发以为孩子是被嚇到了,
    还没缓过劲儿来。
    他轻轻拍著小傢伙的后背,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起来:
    “乖,没事儿了,去找你奶去。”
    朱雄英离开他怀抱的瞬间,还撅起小嘴儿,贴了一下他的脸:
    “谢~谢~”
    然后抽抽搭搭的扑进马皇后的怀里,
    还不忘叫一声:“皇~奶~奶~”
    马皇后的眼泪再次决堤......
    孩子哭累了,歪在她肩头打著哭嗝。
    万长发像是被傻子摸了一样,
    抬手摸著小傢伙亲的地方,
    呆鹅一样回味那中奇妙的感觉。
    好有礼貌的小傢伙!
    马皇后抬头看向万长发,
    心里咯噔一下——
    血缘关係,如此神奇吗?!
    乖孙雄英可从来没对任何一个太医如此亲近过......
    她压下心中惊骇,顺口问了一句毫无来由的话:
    “长发啊,你上次留给太子妃的药丸,她一直按时在吃。
    可这几日咳嗽又重了些,昨儿夜里还呕了一回。”
    万长发忘记了这是在皇宫大內,本能的“啊?”
    了一声,隨即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上次亲手制的药丸,原料自选,丸药自搓,
    从头到尾绕开了太医院所有环节。
    药丸百分之一万没问题,常氏的情况不该反覆啊?
    除非——药丸进了东宫之后,
    在“服药”这个环节上,或者是饮食上,依然有人做手脚。
    不是,朱標还没查出来呢?!
    真,额,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