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是真没挡过这种阵仗。
    刺客他挡过,死士他挡过,三品大员他都拦过。
    但一群拖家带口、抱著鸡蛋篮子、嘴里喊著“万神医我腰疼”的老农,他真没挡过。
    关键是他不能亮身份。
    亮了身份,这帮佃户跑得比兔子还快,
    明天整个应天城都知道皇帝的亲军都尉府在给一个民间郎中看大门。那乐子可就大了。
    於是蒋瓛只好扯了件半旧的褂子套上,站在门口充伙计。
    “排队排队!今儿號满了!明儿再来!”
    “凭啥明儿再来?我这膝盖疼了三年了!”
    “三年都等了还差一天?”
    “差!今天东家给报销,明天可不给了!”
    蒋瓛一噎。
    他堂堂亲军都尉府校尉,
    嘴皮子功夫在詔狱里能把犯人说哭,
    此刻竟被一个豁了门牙的老太太懟得无话可说。
    他扭头看了眼院子里的万长发。
    万长发正蹲在台阶上啃冷馒头,一脸生无可恋。
    嘴里嚼著馒头,脑子里转著弯儿。
    这个幕后“东家”,到底是谁?
    不像李善长的手笔。
    李善长这会儿自顾不暇,哪有閒心搞这种弯弯绕绕。
    也不像胡惟庸。
    胡惟庸要搞他,直接派刺客,不会这么拐弯抹角。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有人在试探他的底细。
    用最温柔的方式,最无害的手段,
    把他的人手配置、接诊能力、甚至暗卫数量,全都摸个一清二楚。
    谁呢?
    万长发咬了口馒头,没想出来。
    正琢磨著,蒋瓛忽然收了嬉皮笑脸,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攥著一张窄纸条。
    万长发一看他的表情,馒头就不香了。
    “说。”
    蒋瓛压低声音,弯腰凑近他耳边:
    “丁斌死了。”
    万长发嚼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顿了那么一下。
    然后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
    “怎么死的?”
    “被人宰的。”
    蒋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凶手一个人,摸进詔狱,避开三道明哨两道暗哨,用短刀抹了丁斌的脖子。
    事后被巡夜的校尉撞见,搏斗中身受三处刀伤,
    没有被生擒——咬碎了藏在牙槽里的毒囊,当场毙命。”
    万长发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了下去。
    噎得有点疼。
    “身上搜出什么没有?”
    “什么都没有。”
    蒋瓛摇头苦笑:
    “衣服是街面上隨处能买到的粗布衣裳,
    短刀是普通铁匠铺的货色,没有腰牌,没有信物,
    连针线的缝法都查不出地域特徵。”
    万长发沉默了。
    詔狱。
    那可是詔狱啊。
    大明朝最不可能被渗透的地方,直属皇帝,
    由亲军都尉府直辖,进出要三道令牌,
    巡夜校尉全是毛驤的亲信。
    一个人,单枪匹马摸进去,杀了人,还差点全须全尾的走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刺客。
    这是死士中的尖子。
    “毛驤呢?”
    蒋瓛苦笑了一声:
    “你说呢?皇爷龙顏大怒,毛驤跪在文华殿外头,到现在还没起来。”
    万长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丁斌死了。
    他亲手撬开的那张嘴,永远闭上了。
    好在口供和血书已经拿到了,
    好在那份关於凤阳底帐的情报已经传递出去了。
    堪堪算是存了个底。
    但丁斌活著和死了,价值完全不同。
    活人可以对质,可以翻供,
    可以在朝堂上指著李善长的鼻子说出每一笔脏银的去向。
    死人只是一张纸。
    纸这玩意儿,谁都能说他是假的。
    “凶手是谁的人?”万长发问。
    蒋瓛摇头:
    “不知道。但能往詔狱里塞人的,整个大明不超过三家。”
    两人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说出口。
    皇帝自己、李善长、胡惟庸。
    皇帝不可能杀自己的证人。
    李善长之前已经试过用毒红烧肉灭口,失败了,这次换了更高明的手段?
    还是胡惟庸?
    丁斌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涂清截粮、万人坑、帐目造假……
    这些事牵连的不只是李善长一个人。
    万长发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赵虎到凤阳了吗?”
    蒋瓛愣了一下:
    “应该快了。锦衣卫的快马比韩国公府的人早出发了两个时辰。”
    “那就还来得及。”
    万长发的语气平静下来。
    丁斌死了,但帐还在。
    只要那棵櫟树下的油布包还在,丁斌这条命就没白搭。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门口依然排著长队的病人,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没什么温度。
    “蒋瓛,帮我个忙。”
    “你说。”
    “去告诉那些病人,今日本院义诊,分文不取。
    让他们把银子省下来过年。”
    蒋瓛一怔:
    “你疯了?不收银子,那东家的钱……”
    “他花他的,我不收我的。”
    万长发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倒想看看,那位大善人听到这个消息,脸上是什么表情。”
    蒋瓛张了张嘴,忽然竖起大拇指。
    高。
    你不是要拿银子试探我吗?
    我不接。你的银子原封不动退回去,你的布局一拳打在棉花上。
    而且义诊的名声传出去,万氏医馆在百姓中的口碑直接封顶。
    损招对损招,阳谋破阴谋。
    蒋瓛转身刚要去传话,又折了回来。
    “还有件事。”他的表情变得凝重,
    “刚才和纸条一起送来的,有毛驤的口信。”
    “念。”
    “原话是——告诉那小子,老子求求他了,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別给老子再惹事。”
    万长发挑了下眉毛。
    毛驤这是求到我面前了吗?
    我干啥了我?!
    不知道他干啥的还有皇城西丞相府胡府的一位。
    腊梅的冷香被穿堂风裹进书房,混著炭盆底焦木的苦味儿。
    胡惟庸没点灯。
    他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枚玉蝉。捏了大半宿,指尖都磨热了。
    涂节是四更天进来的。
    胡惟庸没看他,盯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问了一句:“影三呢?”
    涂节的声音发乾:
    “回丞相,影三、影六、影九,三人自腊月二十五夜间出发后,至今无一人回信。”
    “詔狱呢?”
    “属下託了刑部的关係查过,詔狱近日新押入的犯人名册上,没有这三个人。”
    “尸体呢?”
    “应天城內外的义庄、乱葬岗,都派人查了,一个没有。”
    胡惟庸的拇指在玉蝉的腹部来回摩挲。
    三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在詔狱,不在义庄,不在任何一个他能想到的地方。
    就像从人间蒸发了。
    这不对。
    影三是他手下排名第三的暗卫,刺杀、潜伏、反跟踪,样样拿手。
    影六和影九虽然差一筹,但也是从尸堆里筛出来的好手。
    三个人同时折进去,要么是碰上了比他们更强的对手,要么——
    是被人设了套。
    “那个医馆呢?”胡惟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