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万长发知道——
    九个月后的秋天,胡惟庸的儿子会死在一架马车的轮子底下。
    老朱会暴怒。
    然后一切都会像推倒的牌九一样,稀里哗啦地崩塌下去。
    在那之前,他得做三件事。
    第一,把医馆的底子打扎实,人手必须扩充——
    光靠楼英、青和和一个带伤的张三,连看家都不够。
    第二,刘任这条线不能断。
    这个倔老头是正三品地方官,
    不属於任何派系,用好了就是一把现成的好刀。
    第三,凤阳。
    丁斌说的那棵櫟树,那本底帐。
    他不知道老朱派没派人去,但他知道李善长一定派了。
    那本帐上的名字,每一个都沾著万人坑里的血。
    包括他爹的。
    他现在还不能碰。
    但他会等。
    刚要去后院眯会儿,昨晚半宿没睡,实在是太困了。
    却没想到青和顛顛儿的跑过来,忽闪著两个漂亮的大黑眼珠子,兴奋的直蹦噠:
    “师祖,快看!咱们发財了!“
    万长发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台阶,回过头去看青和,
    结果,映入眼帘的情景直接把他给嚇了一个趔趄,整个身子失去重心,朝著地面就扑了下去。
    青和一个箭步铲过来,直接垫在了万长发的身下。
    两个大男人叠罗汉一样叠在了一起。
    又赶紧搀扶著站起来。
    万长发赶紧揪著青和看他有没有受伤:
    ”臭小子,你没事儿吧?“
    青和齜牙咧嘴的拍拍身上的土,摇著头:
    “没事儿师祖,你快去招呼他们吧。”
    万长发就是因为看见了大门口呜呜泱泱的人才吃惊摔下台阶的。
    这会儿他抬眼看著涌进来的人群,
    不由眯起了眼睛,他们这是来领鸡蛋的?
    这时一个瘸著腿的老汉走到他面前,恭敬的还鞠了一躬,颤颤巍巍的说道:
    “万神医,麻烦你给看看这条腿还能治不?“
    万长发还没从震惊中转过神来,
    自从他这个医院开业以来,虽说每日也有不少久看不好的患者前来问诊,
    但是也从来没有一天一下子来这么多人啊?
    他还以为是来闹事儿的呢。
    合著真是来看病的?
    他对著青和摆摆手,让他带著老汉去诊室找楼英,
    然后对著人群问了一句:
    “你们都是来看病的吗?!
    我这诊金可是贵啊。“
    他本以为一句话能像往常一样,劝退一大半儿添乱看热闹的。
    没想到,人群里有个告高个子的妇人来了句:
    “你这不是医院吗?
    我们不是来看病的,难道还是来赶集的不成?“
    “噗!”
    惹得人群轰的笑成一片。
    我去了!
    就这闹哄哄的笑声,看著也不像是有病的样子啊?
    不对,他们是有病!
    万长发一时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窍儿,索性吼了一嗓子:
    “张三,出来发號,让他们凭號入內!”
    然后一甩袖子就进了自己的诊室。
    洪武十一年腊月二十八,
    是万长发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四年,
    將会成为他永生难忘的一天,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大案,
    ——
    而是因为这一天,病患多的让他差点儿把尿包憋崩了!
    而且,最奇怪的是,所有人都拿著现银来看诊,
    一文不多,一文不少的全都给。
    没有一个赊帐的。
    他在这个世界看了四年的病,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最后忙到,还没出月子的五姐都抱著孩子出来抓药了。
    小念安被药味儿熏得直皱鼻子,愣是一声没哭。
    大概是继承了她舅的倔驴脾气——
    哭也没用,不如省点力气喝奶。
    一直到申时末,队伍还一眼望不到头儿。
    没办法,只好强行关门下班。
    大明第一综合医院,全院三个大夫,两个打杂的,还有一个吃奶的,
    全都累的倒在了炕上,跟六条咸鱼是的,一动不动。
    饿著肚子,直接睡死过去。
    再次醒来是腊月二十九的清晨。
    门外传来震天响的敲门声时,
    万长发盯著房顶看了足足三息,才终於反应过来,
    不对!
    太不对了!
    这是有人故意搞他吧?
    虽然给银子,那也不对劲儿。
    他对著空荡荡的房顶吼了一嗓子;
    “喂,上边有活的吗?下来一个。“
    片刻后,蒋瓛强忍著笑,从房樑上轻飘飘落到院子里,
    溜达到门口,抱著胳膊靠在门框上
    “万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蒋瓛炸了眨眼:
    “啊?保护你的人身安全啊?
    怎么了?
    你受伤了?“
    万长发一看他那个憋著坏的样子,火腾的就上来了:
    “我没受伤比受伤还严重!
    说说吧,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儿?“
    万长发万分確定,他知道点什么。
    果然!
    果然蒋瓛捂著嘴低声笑了出来:
    “万公子,有时候吧,人太聪明了,不太好。”
    他的话音未落,万长发攥起拳头就要给自己的帅脸来一下。
    “哎哎哎,別別別,万神医,万大哥,万公子,万祖宗,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蒋瓛嚇得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滴妈呀,这要让他自己把自己打了,他们这帮子校尉还不得被皇爷给扒了皮!“
    死死架住万长发的胳膊,一口气全招了:
    “昨日咱们就撒出去人打听了,
    这些人全是附近农庄上的佃户,
    说是他们的东家大发慈悲,给他们过年的恩赏。
    但是这个银子只能看病,不能做別的用。
    而且,只要看病,无论花多少,都是东家掏钱。“
    蒋瓛说到这,、又憋不住了,嘴角上扬:
    “这不,这些人平时断胳膊断腿都不捨得花银子买药的主儿,
    就都顛顛来找你了。
    既然有人掏钱,
    他们这些泥腿子当然要从头到脚看个全乎了。
    而且还要找应天府看病最厉害的神医。”
    我曹!
    这踏马谁这么损啊?!
    恩裳也能当武器?!
    银子是真银子,病人是真病人,诊金照收,无懈可击。
    你说不看吧?人家是真有病。
    你说看吧?三个大夫看到明年开春都看不完!
    这不是花钱整人吗?
    这是花別人的钱,既行了善,又整了人!
    而且还让同行眼红呢!
    高——实在是又损又阴又高。
    他不会也是穿越过来的吧?!
    万长发是又好气又无奈,有种有劲没处使的憋屈,
    没好气儿的瞪了蒋瓛一眼:
    “放开。”
    蒋瓛鬆开双手,却没敢离开他半步。
    生怕这位,一个不顺心再来个自毁容顏,害自己丟了小命儿。
    ”万公子,你说咱们也不会诊病,也不会配药,真是啥忙都帮不上。“
    蒋瓛也很无奈,没办法,哪怕他是干別的行当呢,
    他们也能通上手,
    这大夫,可不是人人都当得滴,弄不好,那可是要出人命滴。
    万长发朝著大门一努嘴儿:
    “你去挡一下,我得好好想想对策。”
    “喂,我咋挡?
    人家是真来看病的,而且还给现银,我们没理由挡啊。“
    万长发:
    “那是你们的事儿,我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