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政阁三位宰相这几年日子也不好过,之前台院与第五韶互相倾轧,闹得两边两败俱伤,弘徽帝只好重新请上官敏训再入阁拜相。
    但上官敏训此人虽然再次拜相,但这几年在阁内却无出色表现,在改革之事上显得庸碌守成,难以复刻元新朝任首相时的意气风发,这几年她甚至得到一个不好的外号——“伴食阁相”,这是朝中第五韶留下的改革派对她的讽刺,以此来讽刺上官敏训二次为阁相期间没有作为,只会中庸守成。
    对于改革派而言,改革态度不激烈便等于保守派,当下时局,小步改革约等于原地打转,原地打转便是退步自守,退步自守便是保守。
    同为次相的薛明夜虽有主张,但手段不够强势,虽为次相却实在淡泊,对立场的争取便不如首相顾知秋进步,于是又被朝中改革派讥讽为“不动阁相”,以此讽刺他的安静守成、不够锐利进取。
    又因为他常常在三相之间做中间派,同时被讽刺为“挂画阁相”,意思说他只会作壁上观。
    迁升为首相的顾知秋也没有得到好的评价,作为首相,她的政治主张虽然是锐利进取的,但过于兼顾大局,总是缝合两边派别。
    不同的政治立场与对时局的不同认知都是很容易消耗私人情谊的,同时在阁的寇玉相又是上官敏训强势的政治拥趸,即使同为“元新四婧”,也渐渐分出了立场。顾知秋又想稳固从前的个人交情,这就显得作为改革派的她立场不如第五韶。
    第五韶官场交际虽然不够成功,但她作为改革派在立场上是完全不怕得罪人的,第五韶在政治主张上是不讲私人友情的。
    顾知秋在三相之中虽然算强势的,但因为这部分微妙的退让,使得她失去了作为首相的强势与优势。
    当年第五韶被退阁,弘徽帝无奈请回上官敏训为次相,升顾知秋为首相,皇帝想着上官敏训执政经验丰富,与顾知秋矛盾也少,中枢也少些事端。
    然而顾知秋的表现却令弘徽帝失望了,作为首相她没有彻底抓住这个上升的机遇,在阁内还是有观望上官敏训态度的意思,上官敏训本就有声望,新首相一旦露出颓势,议政阁内自然依旧以上官敏训为主。
    弘徽帝便熄灭了继续令顾知秋为首相的心思。
    这也是官场上残酷的一面,虽然官位上是有高低次序的,中枢也是以首相的政治意见为纲领进行运转,但如果首相不够集权强势,那便只有首相之名,很难以自身声望使得议政阁以自己为唯一中心。
    如今议政阁顾知秋与上官敏训居然还能分庭抗礼,那顾知秋这个首相也算是做得失败。
    只有朝乾夕惕的一面是当不好首相的,在任者必须拥有强势的一面,政治主张不管保守或者进取,都必须有自己不受官场氛围影响的成熟的政治主张。
    稳健圆滑是官场手段,擅长这个只是适合做官而已,如果政治立场也稳健圆滑、不敢直面棘手的问题,那在做政治家的格局上就落了下乘。
    于是顾知秋也得到了一个讽刺的外号——“浆糊首相”,浆糊是粘贴纸张等物的糊状物,说顾知秋是浆糊,便是讽刺她总是想把什么都缝缝补补地缝合起来。
    当然这些外号与批评并不代表阁相们当真如此失败,管家三年,人憎狗嫌,议政阁那个地方谁当阁相任期都难拥有好名声的,讽刺外号都能起一箩筐。
    比如第五韶在位的时候,外号更是难听,人称“疯狗阁相”,又称“第一相”。
    这个“第一相”可不是夸她在群相之中位列第一的,而是讽刺她过于强势的作风。
    当时还在议政阁的祝翾认为改革必须先立足吏治,吏治不清,许多政策推行下去都容易打折扣,第五韶就是吃了一部分这个亏。
    作为官场资历浅淡的青年阁老,祝翾看出形势紧迫,于是将治政放在经营官场之前,十分不怕得罪人地写下议政论疏,提出了改革吏治的具体做法。
    这一出被群臣讥讽为“越俎代庖”,一个还没有拜相的阁老,居然就开始大谈治政之道,在那个期间,祝翾也得到了一个外号——“出头鸟阁老”,因为她的名字含有鸟飞之意,官场诨名便也与她名字挂钩。
    虽然做出头鸟容易得罪人,但祝翾也展现了自己的立场,外放了自己的政治谋略,厌恶者攻击她,但也有人被她公开袒露的政治理念所吸引。
    祝翾因为祖父母丧事辞职归乡,有人弹冠相庆,也有人颇以为遗憾,祝翾推行的吏治改革也因为她的离任变得缓和了许多。
    朝中女臣其实存在一个人才断档期,像上官敏训、顾知秋等人都是开国前或者建国初期的女杰,到弘徽朝都已经渐渐老迈,常年混迹官场,立场也渐渐圆融,少了年轻时的大胆。
    之后有资格接棒的便是拥有正式科举身份的女进士们,然而女进士们官场资历浅显,只能超拔启用。
    中间那一批既没有开国之功也没有正式科举身份的女臣们变成了被过渡的一代,散落在各部各省,但入中枢都少了几分资格。
    祝翾离任之后,接任她入阁的便是原来的吏部侍诏汪泓,寇玉相被弘徽帝平调到礼部担任尚书之后,汪泓便上任为新的吏部尚书。
    寇玉相的平调也是弘徽帝对她的权柄下移,汪泓擅长观望形势,担任吏部尚书之后便继续贯彻祝翾提出的吏治改革。
    如今祝翾即将回归,弘徽帝便请来议政阁众人以及六部尚书讨论祝翾的新差事。
    薛明夜首先提议道:“祝撄宁昔年提出吏治改革,如今回归,应当深耕吏治之道,其在中书舍人位置上任满六年,任期考评皆为上,当擢升为三品官员,臣认为当升其为吏部侍诏。”
    新担任吏部尚书屁股还没坐热的汪泓淡淡扫了薛明夜一眼,虽然他通过观望皇帝的态度没有“寇规汪随”,是继续将祝翾的政治主张实行贯彻下去的。
    但如今的祝翾已经不是新入翰林院的祝翾了,从前这些人精都是欢迎祝翾这样有才干的人做自己下属的。
    但现在祝翾这样政治主见外放的做下属就很容易取上司而代之了。
    当初寇玉相为什么不欢迎祝翾入吏部为侍诏,自然是因为吏治改革的意见应当由尚书主张,祝翾却率先当了出头鸟,直接展露了自己的治政之道,才能过于优秀,态度过于强势,很容易衬出直系上司的保守与无能,没有人能降得住这样的下属。
    如今的祝翾虽然年轻,但阁老的资历就有了六年,做谁的下属,上司都容易变成她的官位守门员,很容易被祝翾过渡掉。
    汪泓才爬上尚书的位置,怎么可能甘心只做个一两年都被祝翾这个锐意进取的后生替代掉呢,所以他做出十分为难的样子,说:“祝撄宁原是三省阁老,下放六部岂不是屈才了?不如依旧在三省之中为她寻一个职缺?”
    弘徽帝又看向寇玉相,说:“玉相,你是在吏部做惯了的,你觉得呢?”
    寇玉相被平调到礼部任尚书之后,便知道自己拜相无望了,渐渐少了几分争荣夸耀的心思,如今不做吏部尚书了,祝翾入吏部也与她利益不相关,便说了公道话:“臣以为祝撄宁适合吏部。”
    汪泓面无表情,心里也忍不住嘲讽:真是虱子掉谁身上谁才觉得痒,现在这个寇玉相又装起好人了。
    弘徽帝又看向上官敏训:“上官大人以为呢?”
    上官敏训已经上交了辞呈,她的年纪也可以致仕了,她知道第五韶要再次回归了,自己再不退场面也难看了,什么“伴食阁相”的外号实在难听,再不退位让贤,晚节实在难保。
    弘徽帝虽然没有还批复她的辞呈,但上官敏训知道自己在阁相位置上待不久了,弘徽帝迟早会批复的。
    所以对于祝翾是否入吏部的问题上,她也看得十分开,说:“薛相公的话很是,臣也觉得她适合去吏部。”
    弘徽帝再看向顾知秋,上官敏训去意坚定,顾知秋这个首相终于可以集权,然而皇帝却有迎回第五韶再入阁的心思,顾知秋不甘心拱手将权力相让,她还有几分进取之心,而祝翾在政治主张上与第五韶相契合,也被视为第五韶的党羽。
    于是顾知秋便说:“虽然祝撄宁有意吏治,但当年一个考核追溯,引得台院弹劾不满,差点步第五后尘,不如先从其他部的侍诏做起?”
    弘徽帝问了一圈,也渐渐明白了众人的心思,便故意道:“她已经锋芒毕露,在其他部难道就没有新的施政理念了吗?迟早还是要被人弹劾的,既然如此……”
    弘徽帝顿了一下,微笑道:“不如朕提拔她为御史中丞,何如?台院给了她,谁还能弹劾她?只有她弹劾旁人的份了。”
    众人听罢,纷纷沉默。
    御史中丞掌管台院、谏院,是专门监察百官乃至中枢的谏臣之首,弹劾都是奔着把中枢官员弹劾下台这个目标施行弹劾的。
    祝翾从前虽然经常被弹劾,但没有人怀疑她去做御史中丞弹劾功力不好,祝翾的辩论功力在朝堂上是能列入前三的级别,况且她自己又持身极正,搞不好去了御史台,就是铁打的御史中丞了。
    祝翾做官又是典型的“做一行爱一行”,让她做翰林,编书写策论便是翰林院的头名,让她侍奉御前,两朝皇帝侍奉下来都能做到贴心近臣,让她巡按地方,便是一点地方势力都不怕的奇人,去鸿胪寺之后又精修语言、专攻外交,入阁做阁老便不再藏锋守拙直接锐意进取、专事治政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