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就到了弘徽十一年的年尾,祝翾在老家闲居快有一年,朝廷那头也开始暗示她返京就任。
    祝家老宅中间的院墙也已经彻底砌好了,分完家的姐妹兄弟六个在祝家老宅为祖父母守完孝也即将各奔东西。
    祝棠与田徴华一家四口留住老宅,以前因为没分家,祝棠与祝翾还在一个户籍上,便算直系的官眷,做事得低调些,所以祝棠在家就吃祝家的大锅饭,自己再接些木匠活计随便开张一下。
    如今分了户籍,祝棠便也少了几分做事的禁忌,他打算一边料理家里的田地,一边开个家具店,做个小家具商,不说大富大贵,小富即安也是做得到的,背后又有妹妹做后盾,生意做兴隆了也不怕有人打他的算盘。
    祝莲便是带着孩子回应天去,继续去辛禅因的学校里做事。
    祝英也回应天,依旧和祝莲住一处,她打算等自己在安乐坊积攒满了经验,便打算自己开个诊所自己坐诊或是云游四方继续攒病历。
    祝棣与袁静姝都打算到扬州去,祝棣已经联系好了扬州本地一所学校入职,袁静姝也打算去扬州考个女吏。
    祝葵是最了不得的,她本来就有官职,属于既会画画又会多门外语的复合型人才,被乔清都推荐给了朝廷的官方远航船队里,祝葵守完孝就打算出海代表朝廷去各国进行文化交流了,她这几年画技大涨,又有了绘制世界各地地理图志的野心了。
    几个孩子都没什么可以操心的,除了祝葵,大家都很担心她,沈云甚至怕她在海上出事,还劝她:“要不别去了?”
    但祝葵自己一点都不害怕,她说:“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够出去看看各地风光,怎么能不去呢?”
    说这话的时候祝葵脸上兴奋得很,大家便也不好劝什么了,几个孩子里,祝葵这个最小的最像拴不住的风筝。
    分了家,大家都定了往后的章程,心也定下了。
    祝翾临行前还特地自己单独去了一趟应天,一一拜访了应天女学时期还在应天的博士们,连纪清也上门拜访了,纪清已经致了仕,看见祝翾上门还挺高兴的,把当年女工案与祝翾的争端也看淡了。
    纪清已经彻底老了,却还记得祝翾当年在自己跟前写下的文章,说:“我当年让你写文章,你有两句叫我一直记得,一句是‘吾辈光昧昧,但照天地宽’,一句‘愿此心高悬明镜堂,照尽万古不平事’。”
    祝翾坐在他对面,对着棋局下了一个子,说:“时间太久了,晚辈已经忘记了许多少年时的事情。”
    纪清也跟着下了一个棋子,说:“不,你虽然忘记了你写的文章,但你记得你的初心。是我忘了太多太多,如今我也致仕了,便也与你没什么仇怨了,你才是大越的明天。”
    祝翾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下一步的棋局,过了一会才下了一个子,然后叹了一口气,说:“晚辈棋艺不精,下不好这局棋,快输了。”
    纪清看了一眼棋局,微微笑了起来,说:“你一个完人倒还有这样的缺点,真是一个臭棋篓子。”
    祝翾便起身朝纪清微微行了一个礼,说:“人在官场,各有立场,谈何仇怨?纪老言重了,您当初的教诲我还记着呢,对您只有感激,不会有怨。”
    纪清下了最后一个子,这盘棋他赢了,他说:“你走吧,你继续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吧。”
    祝翾再次对着头发全白的纪清行了一个庄重的礼,这可能是她与纪清的最后一面了,祝翾在心底想。
    在应天,祝翾拜访的最后一个人便是尚昭,当年她紧抓锦娘案拦下了尚昭的升迁,这种得罪的程度是比纪清更严重的,尚昭还是她名正言顺的老师与祭酒,她在官场上的这种行为是有悖于师生礼仪的,有一些人认为这跟“叛出师门”性质差不多,祝翾也因此得到了不少弹劾。
    尚昭当年虽然不与她计较,宽宥了她的行为,可是不代表祝翾对尚昭没有一丝愧疚。
    尚昭如今在南六部担任礼部侍诏,还在应天,祝翾找到了尚府,敲了敲门,递过去自己的名帖,在门口等了一会,等待的时候她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好在很快就出来了一个年轻的姑娘,那姑娘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女学生的襕衫,皱着眉头,似乎强忍着某种不喜的情绪,淡淡扫了一眼祝翾,站在门槛内说:“祝大人进来吧。”
    接她进去的年轻姑娘姓叶名汝成,在应天女学就读,同时是尚昭正儿八经的关门弟子,少年时便拜在尚昭门下,从此负责尚昭的养老。
    不同于大部分女学生对祝翾的敬慕,叶汝成对祝翾却是存在几分排斥与不喜的,虽然尚昭不介意祝翾在官场的所作所为,但叶汝成却依旧为自己的老师对祝翾生怨,刚才在里面听说祝翾求见,叶汝成第一反应便是冷笑,说:“这位祝大人脸皮还真是厚!”
    尚昭阻止了她:“汝成,我是这样教你的吗?”
    叶汝成忙低头认真致歉:“学生多嘴。”
    她捏着祝翾的名帖,又吩咐道:“你去请她进来吧。”
    叶汝成便憋着气去接了祝翾,祝翾在官场混迹多年,察言观色的功夫还是有的,看出了眼前这位姑娘对自己的强忍的不喜,但她像叶汝成说的那样,脸皮厚,尚昭既然请她进来了,她也松了半口气,一路上便还有闲情逸致跟叶汝成说话:“你也是尚老师的学生吗?”
    叶汝成努力不看她,祝翾的角度只看得见她的眼白,叶汝成看着前面,语气冷淡:“嗯。”
    似乎觉得只说一句话不太礼貌,叶汝成又补充道:“在下叶汝成,是老师的关门弟子,名分上更正式些。”
    祝翾也没觉得自己算“野路子”的学生,但因为看出叶汝成对自己的冷淡,便也没与她攀师姐师妹的情分。
    叶汝成等了一会,没听见祝翾继续说话,这才转过脸再次看了一眼祝翾,即使她在充满挑剔的注视下,也不得不承认,祝翾生得很有风骨,她长了一张很适合做文臣的脸。
    祝翾迎上叶汝成的视线,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叶汝成移开视线,面无表情。
    一看就是巧言令色之辈!叶汝成故意这样想道。
    “老师,人我给您带进来了。”叶汝成对着尚昭说道。
    祝翾抬眼望过去,尚昭一脸严肃地坐着,但比记忆里严师的印象多了几分柔和的感觉,祝翾恭恭敬敬上前行礼问安:“不肖学生拜见尚老。”
    尚昭却说:“你为国为民,不谋私利,又有什么好不肖的?”
    “坐吧。”
    祝翾于是坐下,尚昭又吩咐叶汝成:“你出去给你祝师姐看茶吧。”
    叶汝成听到尚昭称祝翾为自己“师姐”,终于认真地再看了一眼祝翾,然后朝祝翾行了一个晚辈礼,面不改色地出去了。
    尚昭对祝翾说:“汝成是个实心的,因为还年轻,所以非黑即白的,若有得罪,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其实是个好孩子。”
    祝翾说:“叶姑娘与我初见,举止得体,并未得罪我。”
    沉默了一会,气氛有些尴尬,尚昭又开口道:“听闻你这次返乡是家中有丧,节哀。”
    祝翾便一字一句地回答道:“多谢老师关心。”
    祝翾顿了一下,还是率先挑破了窗户纸:“之前我在官场上没给您体面,很是对不住您……”
    尚昭打断了她,笑道:“好久不见面,上来就翻这些旧账吗?都已经过去了,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你做得不错。混官场是需要人情世故,但搞政治却不是讲人情世故的,你适合搞政治,所以我不曾怨恨你。
    “锦娘案你按下我的提拔,并没有做错事情,为什么要感到抱歉呢?
    “如果你以为我会因为这个而不高兴所以愧疚,来跟我道歉,那便是看低了我,我并非是如此不敞亮的人。”
    祝翾于是抿着嘴,不再说话。
    叶汝成捧着茶进来了,安安静静地给尚昭与祝翾奉茶,尚昭问祝翾:“你是不是要返京就任了?”
    祝翾点了点头,很乖巧的样子,说:“赋闲一年,也该回去了。”
    “知道自己回去的职位吗?”尚昭问祝翾。
    祝翾摇头:“还不曾知晓。”
    叶汝成上完茶便下去了,尚昭看她走了,便说:“告诉你一个小道消息,第五韶又要重新入阁了。”
    祝翾也猜到第五韶作为改革的肱骨之臣,弘徽帝是没那么容易放弃她的,朝中完全的改革派只有第五韶资历够老、最有决心,上官敏训与寇玉相总比她少了几分立场,改革本来就是大刀阔斧、立场明确的政治活动,第五韶是该回来了。
    尚昭又说:“第五韶回去,你虽然私交与她一般,可你们政治立场相似。就算你刚回去没入阁,第五韶入阁后总要在阁里有自己人的,她会提拔你重新进去的,说不定你年纪轻轻的也能当阁相了呢?”
    祝翾很惊讶地看向尚昭,说:“您对我倒是自信,我资历浅薄……”
    “你入阁已经五六年,算是议政阁很有资历的老人了,再入阁不是次相,也该是阁老中的第一个席位了……不过你官途太顺,回去大概是先去六部历练,历练个二三年顺理成章一步到位……”尚昭很看好祝翾的政治前景。
    祝翾在中书舍人的位置上一做就是五六年,她猜到自己回去肯定是要升官的,三品的缺也就那么多,不是各部侍诏,就是九卿,或者便是御史台的一二把手,京官也就那些缺,不做京官到地方上去,就是直接的一省大员。
    如果顶头的还是上官敏训、寇玉相这些人,她倒是有几分可能去地方上去的,地方上一流转就又是好几年,京中看不惯自己的颇多,很多都希望她能去地方上去不再接触核心改革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