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北直女学女子长跑组在百里长跑接力赛中获得了冠军的名次,江凭的区间成绩是本届二十里跑的最高纪录,在冠军之外她还得了一个“最佳田径选手”的奖章。
    弘徽六年七月二十六,诸赛事结束,大越第一届联合运动会在大风馆正式闭幕。
    当夜,整个京师灯火通明,夜市繁闹至破晓,一派火树银花的盛世气象。
    第一届联合运动会的完美落幕,不仅成功传达了全/民/运动、健康、竞技的精神,在文化意象上,也展现了大越的自信与各种思想潮流,并且促生了一些新兴的经济行业。
    闭幕式之后,弘徽帝在宫中绥寿楼正式宴请各省各项目的运动员代表们,对各项目的冠军给予了新一轮的赏赐,对各项目未得冠军但表现优异、精神鼓舞人心的选手也进行了鼓励与奖赏,对于各项目背后的一些出色教练也进行了表彰与提拔。
    “褚德音何在?”御前宫人在席间问话。
    褚德音还没有反应过来,坐在她身边的关解脱等人开始暗地里提醒她,于是褚德音缓缓站起身,从席间走了出来,对着高处正坐的弘徽帝行礼:“民女褚德音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弘徽帝微微垂眼看向她,问:“尔如今在何地高就?”
    “回陛下,民女如今在宁州女学做蹴鞠博士。”褚德音伏地回话。
    “那这次宁州女学的女子蹴鞠队就是你带出来的?”弘徽帝神情里带了几分欣赏。
    褚德音不敢居功,说:“回陛下,宁州女学的女子蹴鞠冠军非民女一人之功,乃是学生们天赋高、练习勤奋,民女只是进行了基础训练,不敢冒功。”
    “你这名字也有些耳熟……”弘徽帝却陷入了回忆,站在她身侧的羊仲辉体贴解答道:“陛下,这褚德音正是当年应天女学第一批次的二百二十五名学生之一。”
    羊仲辉这么一提醒,弘徽帝似乎有些想起来了,应天女学第一批次的二百二十五名学生因为是开创性的一代,所有人的名字与来历她当年都亲自过目过,这批女子小成或者大成之后的去向她也略微留意过,褚德音虽然不上不下,但弘徽帝还是记得她这个存在的。
    于是弘徽帝问褚德音:“你是褚作章的女儿,是不是?”
    褚德音的父亲褚作章,历任过徐州知府等地方官,官至南直隶兵部侍诏,在任上因病而逝,褚作章的官位不算小,又是徐州大士,当年也算一半的亲长公主派,所以弘徽帝自然记得这个人。
    每个女学生她也会额外记住那些家里有来历的信息,褚德音在羊仲辉准确说出自己女学出身之后便有些惊讶,惊讶之后便是难得的难为情。
    当年陛下与先帝在整个南直隶挑拣了二百二十五名女童入学,她却在离开女学之后才明白那其中的期待与意义。
    褚德音低头回话:“民女正是褚作章之女。”
    “平身吧,你既然是第一届的女学生,与咱们的祝舍人也是同窗了。”弘徽帝看着她说。
    祝翾微笑着看向褚德音,褚德音却说:“民女萤火之微,如何敢高攀祝舍人?”
    祝翾有些失落地转回视线,弘徽帝说:“你还年轻,又是当年从南直隶中挑拣出来的女童之一,怎么就给自己的人生直接定论了呢?
    “你们这一批女子,小成者八十人,大成者一百四十五人,参加春闱者至上一科已有三十五人,一次便连中三元天下闻名者一人,便是咱们的祝舍人,其余当年落榜者反复尝试,几届相加,也有了进士出身十七名。
    “即便是反复科举尝试出来的成绩,三十五人中十七人也将近一半,可见第一届女学生的含金量。在朝、在地方上为官者已接近三十人,高者封爵入阁,如祝翾,如范寄真,低者在地方上也是一方县令或者县丞。若将为吏者也加上,在各地为大越发光发热者更是不知几何。
    “在野者,也并非都是泛泛之辈,有人回去创办了女塾,有人选择著书立说……便是有人到如今也是籍籍无名,可朕却不以为她们平庸,你们这批女子都是三十上下的年纪,正是而立之年,只要还活着,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盖棺定论。”
    说到这里,弘徽帝对褚德音道:“褚德音,你一介白身却能在西北教出一批蹴鞠冠军,走到朕跟前来,怎么能说是‘萤火之微’呢?”
    褚德音有些震惊地抬头看向弘徽帝,只依稀看见一个影子,便立刻想起“不能直视君王”的规矩,又低下头来。
    弘徽帝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比起君主,更像一个长辈,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师长。
    第一批入学的女学生,是弘徽帝布置的择选,她们严格意义上,也是弘徽帝的天子门生。
    褚德音有些羞愧地微微闭上眼睛,说:“民女愧对陛下教诲。”
    弘徽帝笑道:“你是凭自己本事考上的女学,谈何愧对?这么多女子,朕也不能指望个个都能够入朝做宰、匡扶社稷,朕只不过想给你们这些本就优秀的女子一个继续念书的机会,给你们一个选择,其后造化都是看你们自己的。”
    说到这里,弘徽帝便吩咐了身侧女官几句,只见御前女官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蓝色的袍服与乌纱帽,弘徽帝说:“既然你如今无官无品,但作为蹴鞠博士却能带出一队冠军,可见是个好教练,宁州女学正选博士名额不多,但也不是不能破例,既然你有如此成就,今日便赐官服与你,封你为宁州女学的正选博士,从此便正式领朝廷俸禄吧。”
    宁州女学的正选博士是正八品的官职,官品虽然不高,但在地方上也是有身份的官员了,宁州女学作为地方官学,全校加起来也只有三名正选博士的职缺,需要进士或者举人的出身,其余所谓的博士都是外面聘来的,并没有朝廷正式的官品与俸禄。
    褚德音并非正课博士,也没有科举出身,自然也不觉得自己能够获得正选博士的身份。
    如此忽然听见陛下的亲自嘉奖与赐封,不由喜出望外,她满怀感激地叩拜谢恩:“民女……臣谢陛下破例赐封,臣喜不自胜,陛下万年。”
    然后她便恭敬地从御前女官手里接过了那身蓝色官服。
    弘徽帝点了点头,说:“望尔精进自身,在宁州女学做好这个博士。”
    “是。”
    之后弘徽帝又嘉奖与赐封了几位学校的出色教练,一番论功行赏之后,便正式开宴。
    宴后,因宫门已经下钥,众人便被安排到绥寿楼附近的储英宫歇息,等到天亮再出宫离行。
    储英宫在内宫与前朝之间,在前朝的时候是安置各地秀女的地方,每朝大选,择选到御前这一流程,秀女人数多达上千,少则几十,储英宫原名储丽宫,是皇城里比较大的建筑群之一,自然能够容留一大批秀女在其中饮食起居。
    到了本朝,先帝虽有后宫,但没有进行过正式的全国选秀择选,后宫嫔妃要么是建朝前娶纳的,要么是建国后小范围择选来的,要么就是从宫女中临幸而来的,储丽宫再也没有住过秀女,倒是留外国使臣、官员等身份的人在宫内起居的情况比较多,便改名为储英宫。
    祝翾作为本届联合运动会的主办官员,特地引路,相送各位与宴的运动员代表、教练等人至储英宫内休憩。
    “祝大人,什么时候再办一回联合运动会?”人群中有人问道。
    “是啊,这次办得太好了,能不能引成常例,也能激励各地学生锻炼体魄,不做文弱书生。”
    祝翾便搬出客套话:“这次是试办,办得如此好,也是各位积极参赛的结果。虽然我也不能拿个准话,但是这次办得不错,应该是可以引成常例的。”
    “如果能引成常例就太好了。”
    储英宫到了,众人在内官的指引下入内休憩,男的住左边的殿宇,女的住右边的殿宇。
    站在人群中的褚德音顿住脚步,回看了祝翾一眼,和她一起走的还有一位宫女,宫女帮她拿着陛下钦赐的官服,见褚德音不走了,宫女便问道:“褚大人,您不进去吗?”
    褚德音听见“褚大人”这个新鲜的称呼,不由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宫女喊的是自己,确实,如今她是正式的正八品博士了,也是朝廷官员中的一位了。
    只是,褚德音还是觉得自己距离祝翾很远,便准备回身入内,谁知祝翾却走了过来,特意恭贺她:“德音,如今你也算有了身份,恭喜你。”
    褚德音有些欣喜祝翾能特地过来找自己说话,便回礼道:“虽然与你相比,这个身份不值一提,可却也能够证明我自己了。还是仰赖祝大人能够办好这届联合运动会,否则也没有我表现的机会,我这身新官袍也是沾了你的光。”
    祝翾摆手道:“联合运动会是陛下的主意,我不过是下面做事的人,你要沾光那也是沾陛下的光。咱们这一批女学生都算是沾了陛下的光,没有陛下,我如何能够科举,你应该感谢陛下给我们这个机会。”
    褚德音便想起席间弘徽帝的话,是啊,弘徽帝给了她们许多机会,读书的机会、科举的机会、各种向上的机会……即便没抓住其中一个,她也总能创造出别的机会让她们这些人有机会发挥自己的才能。
    于是,褚德音发自内心地对着体己殿的方向拱了拱手:“真是皇恩浩荡。”
    祝翾对褚德音挥挥手,说:“那我便走了,你进去休息吧。”
    “嗯。”褚德音没什么心结地应了,然后对祝翾说:“祝舍人,我还是要祝您升官做宰,大有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