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休整过后,便是下午的射箭自由赛的第一场淘汰赛。
    到了赛场,祝翾的对手王宜便换了一个模样,王宜一袭白色的袍服,佩戴着却敌冠,红色的帽缨从她骨相分明的侧脸垂下,最后在下巴处勒成一个固定帽子的垂綏,配上她如鹤的身姿,倒真有几分丹顶鹤的感觉。
    先前与祝翾聊起“凤凤”的时候,王宜脸上还带着几分难得的烂漫,一拿起弓,她的眉目便变得冷峻起来,双目如炬,嘴角微垂,祝翾站在她侧面,一边端弓一边侧头看了王宜一眼,还真是大变活人,祝翾在心底感慨。
    祝翾熟悉王宜这种神态,这是沉浸在自己自信领域中的接近胜者神态,见王宜如此情状,祝翾也收起在场外残留的散漫,即便她的箭术与军旅中这些真正的神箭手而言还不够看,但她势必全力以赴。
    第一箭,祝翾七点三环,王宜七点一环,在祝翾这边的裁判举起旗帜,祝翾的计分板上记下一分。
    第二箭,王宜不紧不慢地端起弓,势在必行地先射出一箭,祝翾紧随其后,远处看台的观众端起望远镜去看靶子上的环数,只见王宜这一箭正中靶心。
    裁判报数,祝翾八环,王宜十点一环。王宜这边计下一分。
    王宜听到自己的成绩,表情变化不大,但祝翾知道以王宜的水准,她是开始进入状态了。
    果然,后三箭都是王宜夺分,她的环数也越来越离奇。
    第三箭,王宜的环数十点五环,又是正中靶心,看台上的观众给出了雷鸣的掌声,作为对神箭手的致意。
    第四箭,王宜十点七环,赛场外已经拿到晋级名额的晁鸣与李祓也面色凝重地给出了敬佩的掌声,排位赛失利的王宜也果然具备冠军之姿。
    第五箭,看箭官看完王宜正中靶心的环数,也忍不住惊讶地呼了一口气。
    “四十八号选手,第五箭环数,十点九环。”看箭官声音带着颤报出了王宜的成绩。
    这也是射箭项目中的满分成绩,听到自己环数的王宜活动了一下手指,表情还没有从射箭状态中出来,依旧冷肃着,给人一种处惊不变的大将之风。
    “多少?”
    看台上的观众拿下望远镜交头接耳,忍不住互相打探。
    “十点九。”
    “十点九?那么远的距离,那么小的靶心,十点九?”
    “她穿针肯定能一次性把线穿过去。”
    “这眼睛真好啊。”
    “不对,那么远的距离,射箭不是用眼睛去射的,是浑身的调度与感觉。”
    “那咱们祝大人是不是输了?”关心结果的观众问。
    “还用问吗?十点九,本场第一个射出这种成绩的,祝大人虽败犹荣了。”
    五次射箭,比分一比四,王宜晋级三十二强,祝翾淘汰,王宜收好弓与箭,然后对祝翾抱拳,道:“祝代表,承让了。”
    祝翾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虽然有几分不甘,但对手如此强大的实力,她输得心服口服,她微笑道:“你今天的表现很精彩,叫我大开眼界,我预祝你夺冠。
    “你要是最后的冠军,我淘汰赛一轮游也不算丢脸,毕竟第一轮就遇上你。”
    王宜的表情和煦起来,对祝翾说:“那我便借代表您的吉言了,我一定会赢到最后。”
    王宜虽然箭术好,但此届射箭类项目中还没有真正夺冠呢,她唯一的弱点就是不够稳定,稳定发挥便是靶心,不稳定连箭靶都射不中,这也是她第一轮排名赛落后的原因,但经过这一场的洗礼,王宜感觉她已经能够克服自己的弱点了,对冠军也有了更多的想头。
    所以她一点也不谦虚,她觉得现在的她是有冠军之姿的。
    那边凌游照与四十六名的对抗也结束了,与太子对上的四十六名倒不是王宜这类发挥失常的选手,加上与尊贵的太子一对一淘汰,心理素质也没能扛下来,凌游照以四比一的比分十分顺利地竞级了下一轮。
    祝翾退场时,凌游照便追了上来,安慰祝翾:“少傅您射术很好,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王宜这样的对手,所以输了。”
    祝翾脸色平淡,对凌游照说:“殿下,您不必安慰我,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本质上还是因为我没有王宜箭术精湛,所以输了,没什么可惜的。”
    凌游照见祝翾神情如常,便少了几分担心,然后上前勾住祝翾的肩膀,语气轻松了些:“但愿王宜后面能拿个好名次吧,要是她下一轮就被淘汰了,您以后文武双全的名声就没有了,文您是一点水分都没有,武还缺着呢,要是王宜就是三十二强,您输给她,史书上想给您吹牛文武双全都不能够,”
    凌游照虽然长高了些,但祝翾成年之后的体型身量在前朝男子中都算中上的,她想勾祝翾的肩膀,还要垫脚,扒拉了半天,祝翾只能主动低下头,矮下身子,让凌游照半吊着勒自己脖子,以一种勉强的姿态和她“姐儿俩好”。
    反正凌游照小的时候,她也经常无视她皇嗣的身份,对她没尊没卑的。
    现在她做了凌游照的少傅,凌游照正经拜了自己为老师,按理说,不该这样没大没小的,但凌游照做太子之后也就这么没大没小一回,祝翾就当还从前没尊没卑的债,纵容她一回“没大没小”。
    她微微移动眼睛,注视着正在长大、年少的太子,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说:“我下场凑这个热闹,可不是为了文武双全的名声,而是想要全力以赴与太子您同台竞技一回,给您一个惊喜。可惜技不如人,还没到后面,就被淘汰了,倒难为殿下您安慰臣了。”
    凌游照愣住,然后注意到祝翾矮身低头纵容自己的姿态,哪怕她是太子,可祝翾到底是她的师长,可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师长呢,如此平易近人,如此纵容自己,凌游照放下自己的手,看了祝翾一眼,说:“您是看不起孤长得比您矮吗?我以为您会批评我没皮没脸、不分大小,少了做学生的礼数,也没有做太子的风度……”
    祝翾低头看向她,说:“怎么会呢?你还在长个子呢,长大了说不定就比我高了。”
    凌游照看了看祝翾的身量,摇头:“想长得比您高,还是不那么容易的。”
    她又想到刚才祝翾说的话,说:“您作为孤的师长,也不怕惯坏了孤。”
    祝翾却说:“殿下才多大,正是被人惯的年纪。该严格的时候,我自然会对您严格的。”
    凌游照心里许多感动,却不好意思说,便说:“老师,您被淘汰了,孤会努力多留两轮的,反正敢参加,孤也不怕丢脸。”
    赛后,弘徽帝身边的内官找来,两人说了一路的话便跟着内官到了弘徽帝所在的雅间,弘徽帝看见女儿,便直接笑了:“阿照倒有些本事,进了下一轮。”
    凌游照便露出“不愧是我”的微笑,对弘徽帝道:“母亲,女儿后面定会全力以赴的。”
    弘徽帝故意道:“我以为你会说,你一定会拿个奖牌呢。”
    凌游照想了想赛场上那些神箭手,说:“我已经过了说大话、不看实际就吹牛的年纪……我是想赢,可那些真正参赛的选手比我更想赢,他们还都有赢的实力。”
    弘徽帝欣慰地笑了:“即便如此,我也希望你能端正态度去认真比,既然你也是一名选手,那么这就不是你的游乐场,竞技是关乎尊严的。”
    “我知道。”凌游照点头。
    弘徽帝又看向祝翾:“你运气倒不好,一轮就遇上了冠军种子。”
    祝翾谦和道:“技不如人,常理之中。”
    弘徽帝便说:“你这段时间又要管赛事,还要练箭拿到比赛资格,也是辛苦,如此不用比了,就好好观赛吧。”
    “是。”祝翾行礼道。
    ……
    在后面的赛事里,太子凌游照于十六进八的淘汰赛中被淘汰,决赛中,淘汰祝翾的王宜一个接着一个淘汰顶级选手,最后与李祓一对一比拼,以三比二的比分拿下了射箭自由赛的冠军,并且破了五环的总环数纪录。
    射箭之后,最盛大的赛事便是田径类赛事中的百里接力长跑决赛,以监生身份入学北直女学的江凭便是一位代表北直女学的长跑选手。
    她的跑区是最热闹的长安街一带,祝翾虽然不参与田径类赛事的颁奖,但还是到了现场观赛。
    江凭参加长跑这件事祝翾一点也不意外,江凭当年就能凭一双腿从大母家一路跑到了祝翾家找她的母亲,她天生就是长跑的料子,且小时候她这么喜欢在外面游荡也从来没有丢过,可见方向感极强。
    江凭的赛区是二十里的路程,为了方便长跑,长跑选手的服装对于一些百姓还是有些“伤风败俗”的,江凭上着一件贴身的半袖短衫,漏出两个胳膊,下半身穿着特制的裤子,露出一半的长腿,脚上踩着特定的长跑鞋,她个子不算高,但长手长脚的比例,很像一只轻盈的猎犬。
    一开始长跑官方服饰公开时,别说女子,连男选手都不太能接受自己穿成这样,公开场合露腿露手臂到底不雅,但长跑为了减少阻力最适合的便是这种轻盈的装扮,加上弘徽朝民风开放,又有运动会文化下的健美风格影响,选手们渐渐愿意接受如此装扮。
    江凭作为划时代的长跑女选手,愿意这样穿着站在长安街上跑步,也是十分有勇气的。
    百姓们虽然也有“淫者见淫”、感慨“不成体统”的存在,但前面的游泳赛事选手赛事服饰与这差不了多少,有了前期准备,真到了长跑的时候,人们更多看见的是长跑选手如风一般的跑姿与健康轻盈的身形。
    传统服饰讲究放量掩盖身形,这是越朝的人们第一次感受因为运动与竞技而流动的、富有力量的人体本身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