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坐下,谭锦年便从他娘手里捧过茶过来,宋以兰站在门槛外看了一眼正堂的两个人,没入内,她觉得祝翾往那一坐像画上的神官,泛着杀气。
    宋以兰从前冒犯过祝翾,祝翾刚考上举人的时候,她也没有怵过祝翾,她那时候还觉得自己儿子总有赶上祝翾的时候,无知则无惧,在举人身份之外,祝翾不过是祝莲的妹妹,她儿子的姨妹,一个未婚的十几岁姑娘,再聪明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但从谭锦年的几次科举失败,宋以兰便知道谭锦年考举人就是一道坎,即便能够跨过去,后面还有考进士呢,考上进士也未必有考到一甲的实力,就算有幸留在京师做官,与祝翾也差了很多层次……
    祝翾她一做官就能做天子近侍,能被选为皇孙蒙师,能为天子写诏;做地方巡按也做得声名赫赫,霍几道都不怕得罪;武能杀人救驾,出使北墨,文能编纂典籍,为天子答疑……
    这些事情也不是宋以兰主动要知道的,是祝翾做官动静太大,她想不知道都难,家里的祝莲又经常把祝翾的事情挂嘴边,连宗室的亲王都能因为她的手笔做了塞外女汗的王夫,在宋以兰的心里,祝翾早已经是一个能够翻云覆雨、只手遮天的恐怖人物,和她记忆里那个牙尖嘴利、有些聪明的祝翾不一样了。
    宋以兰对抗祝翾的自信与底气来自她的儿子谭锦年,当祝翾没有取得超过谭锦年世俗成就的时候,她便只当祝翾是亲家晚辈,一个因为有几分才女资质而不驯不贤的女人,将来还不知道是什么下场呢。
    当祝翾能够考取举人的时候,她对谭锦年还抱着几分自信,总以为谭锦年是失手,总能超过祝翾。
    但随着祝翾做官步步高升,宋以兰便认清了事实,谭锦年即便能够做上官员,也永远赶不上祝翾的成就了,她曾经面对祝翾的那些傲气与底气瞬间便泄了,她不敢审判祝翾了,她也不敢将祝翾视为寻常晚辈了。
    更何况,祝翾这趟过来多半是为了她那个姐姐,是来算账的,宋以兰害怕面对祝翾的算账,于是她将茶交付给儿子之后,便默默退了出去。
    谭锦年见自己亲娘“临阵脱逃”了,留自己一个人面对祝翾,也有几分紧张,他为祝翾倒了茶,尽量使得自己语气显得平常,招呼祝翾道:“翾妹请用茶。”
    祝翾没有喝茶,而是看着谭锦年不说话,谭锦年被她看得不知道作何反应,只好一动不动地定在座位上。
    “谭大哥,你很怕我吗?”祝翾忽然开口问谭锦年。
    谭锦年忙说:“都是亲戚,这、这谈什么怕不怕的,是不敢高攀,实在不敢高攀。”
    祝翾淡淡地“哦”了一声,继续说:“那谭大哥你说句知心话,我姐姐做你妻子这么多年,你觉得如何?”
    谭锦年抬起头,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说:“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你姐姐素来贤惠,手巧心细,对我是极好的,家里家外都是很厉害的,我能娶到莲娘,是上辈子积了德。”
    祝翾却没有因为谭锦年的夸赞而露出笑容,她看着谭锦年,说:“你心里喜欢的是贤惠手巧会照顾你的妻子,但我却不想我的姐姐永远做这样的人,我们家的姑娘应该以我为榜样才对,伺候男人贴心夫婿这种品质在我家不算上等品质。
    “我姐姐也不想再做这样的人了,你们不适合,还是和离了吧。”
    当谭锦年这样评价祝莲的时候,祝翾便对谭锦年彻底感到失望。
    他对祝莲的喜欢是基于祝莲身上那种“利他性”品质的喜欢,比起祝莲的需求,他更在乎的是自己的需求有没有被满足,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既然如此,她不允许她的姐姐继续吊在这样的男子身上了。
    听到祝翾直接要他们和离,谭锦年不禁面露急色,他瞪大眼睛,说:“这、这怎么行呢?我们过得好好的,翾妹您这是要拆散我们啊。”
    “怎么?你还想死缠烂打不成?”祝翾瞪了他一下。
    谭锦年被祝翾一瞪,直接垂下头去。
    祝翾冷哼了一声,对谭锦年道:“你们要是过得好好的,我姐姐为什么要与你和离?她都不想和你过了,你也说了,她做妻子这些年没有对不起你,你要是个男人,要真的喜欢过我姐姐,就体面放过她,从此一别两宽。
    “非要跟个狗皮膏药一样,黏着我们家打一轮官司才罢休吗?到时候你们也不算好聚好散。”
    谭锦年见祝翾坚持要他们和离,他便说:“莲娘不过是一时冲动,才要与我和离的……翾妹,我是真心爱你姐姐,你要是心疼你姐姐照顾我,从此……”
    谭锦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继续说:“从此我就当一个妻管严,我多照顾她,我再不让她伤心,好不好?”
    谁知祝翾听了,却忍不住冷笑了起来,她朝谭锦年说:“姐夫,我叫你姐夫的次数也不多了,你在这里说什么笑话。我说了,我不许我们家的姑娘这么窝囊,我姐姐也不想窝囊了,你说一句什么妻管严就跟做出了什么了不起的牺牲一样,难道我还要表扬您一句‘好男人’吗?
    “什么叫多照顾,我听不明白,是从此你来做我姐姐对你做过的事情吗?将来你与我家长辈住一块?你照顾我父母终老?你做饭洗衣又赚钱?
    “你便是能做到这些又如何?你就算做我们家赘婿也不能抵消我姐姐曾经的苦楚,何况你又不会生,我姐姐生的孩子你只怕还惦记着跟你姓谭呢。”
    谭锦年听得脸上青青白白,他觉得祝翾以势压人,便忍不住与祝翾讲道理:“翾妹,我当初与你姐姐行的是嫁娶之礼,朝廷不许赘婿三代还宗,那媳妇上门也没有还门逼女婿做赘的道理。”
    祝翾白了他一眼,说:“谁稀罕你做我家的赘婿?谁又请你做我家赘婿了?我姐姐是嫁给你家做上门媳妇了,但朝廷也说离婚自由,她不愿意,难道就必须伺候你一辈子了?便是做媳妇,你对她也不好,家外挣钱靠谁,家里内务靠谁?做了那么多,你还不知足,还想限制她出去做事!就你有理想有追求有正事,我姐姐的正事只有伺候你吗?
    “你还说真心喜欢我姐姐呢,你这喜欢可真廉价,同样的事情我姐姐做就是理所当然,你做就是屈辱了?”
    谭锦年被祝翾问得脸上通红,他说:“我会尽力满足你姐姐的需求,绝对不叫她委屈……我谭家就剩我一个香火了,做赘婿是真不行,要不然我只要一个孩子跟我姓,无论男女,其他孩子都随你们家,也和入赘差不多了……”
    谭锦年以为自己做了多了不得的让步,祝翾却被他气笑了:“你想得美,我姐姐跟你生一个还不够,还要生好几个吗?你忘了我姐姐还流过产,你要真的关爱她的身体,你怎么能这么谋算她的肚子?
    “你说这些对于你是牺牲,对于我来说,什么都不是,说明如今我们两家步调真不一样了,跟你是对牛弹琴,你们不合适了,强在一起也不是好事,你听我的,趁早和离了,以后你自己凭本事找你想要的那种媳妇,别再作践我的姐姐。”
    谭锦年不可置信地看着祝翾,说:“我是对莲娘有不好的地方,但也谈不上作践吧……翾妹,你从我与莲娘成婚时就看不上我,如今你们家势大,你们看不上我们家小门小户的,不过是想抛弃糟糠罢了。”
    祝翾站起身,谭锦年马上缩了起来,祝翾眯着眼看向谭锦年,说:“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抛弃糟糠?你为我姐姐做什么事了,你就是糟糠了?谭锦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厚脸皮呢!”
    谭锦年声音嗡嗡的:“我、我只是打个比方。”
    “你的比方恰当吗?我姐姐让你吃糠咽菜了?还是让你怎么了?你不要在这和我装聋做哑,装疯卖傻的,我要什么,我姐姐要什么,你心里清楚得很,但你就是既要又要,做了不肖子还要举孝廉。
    “既然我们家如今的要求你达不到,我也不想改变你,和离是你最好的选择。”祝翾忍不住骂谭锦年两句。
    “我要是能做到,是不是就不和离?”谭锦年居然还在幻想。
    祝翾便将话彻底挑明了,故意一脸认真道:“好,从今天起,你也不用做监生了,也不许念书了,别问‘凭什么’,你有你自己的事情做,我怎么相信你的心思会一心一意放在我姐姐身上?反正你这次又没有考上举人,索性别读别考了,学问也够启蒙孩子了,差不多够用了。
    “我姐姐就出去赚钱做事,你也不用担心家里没有进项,你就专心在家里享福,什么都不用操劳,就每顿做些饭,饭四菜一汤就够了,要保证营养,还要给我姐姐缝衣服洗衣服,家里要收拾得干干净净,叫我姐姐在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就行。
    “你母亲就归你自己孝顺了,毕竟是你受了她的恩,又不是我姐姐。
    “我们家也不用你入赘,但毕竟我姐姐流过一次,这胎你让让她,跟她姓祝。将来她也不会再生了,毕竟伤害母体,一个就够了,同样养你的老,怎么样?不过分吧,能做到吗?”
    谭锦年听得目瞪口呆,这不就是入赘吗?这甚至比入赘还要严格,祝翾却说得轻飘飘的,连不许他读书都说是让他在家享福,这简直是指鹿为马!
    生气归生气,谭锦年却不敢与祝翾争辩,他只憋出一句:“翾妹,你是开玩笑吗?”
    “谁同你开玩笑?我就知道你做不到,我也不想强扭着你改变,让你和离你又不愿意,你到底想干嘛?你还想我姐姐伺候你,别想了,再不和离,便是两家结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