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吃完饭,祝翾被祝莲邀请留宿,祝翾一开始还推脱,祝莲便说:“当年你在应天念书的时候,放假的时候也常常找我住,我们好几年不曾见面,我怪想你的,你留下吧,就和那时候一样。”
    祝翾见祝莲一再邀请,便忍不住答应了。
    到了夜里,祝翾是与沈云以及祝莲睡一间屋子的,祝莲月份大了,沈云来应天主要还是为了照顾大女儿的身子,于是一间屋子里有两张床,里间的睡着祝莲,沈云与祝翾都睡在外间的床上。
    一番洗漱好,祝翾想睡在外边一侧,沈云不让,坐下赶她进去:“你躺进去睡,让阿娘睡外边。”
    祝翾看着沈云,神情里带着几分怀念,微微仰头朝母亲笑着说:“好久没有和阿娘一起睡过了。”
    祝家的所有孩子在小时候都与沈云一起睡过,这倒不是什么沈云一碗水端平的智慧,而是孩子太小得有母亲陪着照顾。
    祝翾小的时候也有过这个阶段,一开始是她与祝莲陪着沈云一起睡觉,祝翾独自占有了沈云没多久,祝英便来了。
    等祝英不再是小宝宝了,祝翾又重新过去被沈云带着睡觉,接着沈云又开始怀祝棣了,祝翾与祝英便开始自己睡觉,沈云的主要精力永远在看顾家里更小的孩子。
    没有祝英的时候,祝翾还没来得及独享沈云这份特殊的照顾多久,便很快成了中不溜秋的排序。
    虽然与沈云温情过的单独岁月已经在很久很久以前了,但是祝翾对那个阶段还有模糊的记忆。
    她记得自己那时候才两三岁,夜里钻在阿娘的被窝里,抱着沈云,年轻的沈云肌肤温软,被子总是一股太阳晒出来的香味,沈云身上还总着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的香气,哪怕年轻时的沈云不常用脂粉,但祝翾记得沈云的味道。
    后来被沈云彻底赶去自己睡觉,祝翾还认过两天床,也不能完全说是认床,是再也感受不到那股熟悉的味道与感觉在枕畔,让还是小孩子的祝翾感到焦虑。
    听见祝翾这样说,沈云的神情也愣了一下,她的孩子太多了,精力实在有限,祝翾又生在中间,后面跟着来的妹妹弟弟又生得密,仔细一回想,沈云也觉得她单独照顾祝翾的时间是很短的。
    况且那时候祝翾还小呢,沈云便说:“你很小就与姊妹们一起睡觉了,也不怎么认床,离开我又不哭不闹的,哪里还记得和我一起睡觉的时候了。”
    祝翾从被窝里爬出来,也忍不住抱着沈云撒娇,说:“我记得,娘就是这个味道的。”
    如今的祝翾身量对于沈云算挺大一个了,沈云被女儿抱着,忍不住推了推她,说:“你往里面去去,我睡外边。”
    “不,我睡外边,阿娘你进去。”祝翾跟沈云犟。
    她这一犟,沈云终于在这个经年不见的有些陌生的成年女儿身上找到一丝微妙的熟悉感,好像又回到了祝翾的小时候似的,沈云笑骂道:“你争个屁,快进去,我睡外边好照顾你大姐姐。”
    祝翾便说:“我也能照顾大姐姐,阿娘好好休息就行了。”
    沈云用力推了推祝翾,没太推动,她便说:“你哪里会照顾孕妇,你又没有生过孩子,而且你来应天不是来做这些事的。
    “阿娘生过那么多孩子,来应天就是为了帮衬你大姐姐,什么学问啊官场啊我们都没有你懂,但这些东西你哪里有我明白呢?”
    祝翾见沈云坚持,便主动往里面移了移,她重新在枕边躺下。
    祝莲进屋也准备入睡,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对祝翾皱了皱鼻子,调侃她:“还以为你变得多稳重了呢,这么大了,还黏着娘撒娇,羞不羞?”
    祝翾窝在被子里,朝祝莲眨了眨眼睛,反击回去:“那你也撒娇了呢,只许你跟阿娘撒娇,不许我这样吗?”
    祝莲想起今日在众人跟前抱着沈云哭的情形,被祝翾一提又有些害臊了,恼羞成怒地朝祝翾道:“你不是好人!现在又嘲笑我了?
    祝翾为了逗她,便故意唉声叹气:“我多可怜,我九岁就离了家,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外面,在阿娘跟前撒娇还没撒够呢,好不容易再看见阿娘,我就要占着她!”
    沈云听见祝莲与祝翾斗嘴,知道她们并没有真掐架,乐呵呵地坐着看,又故意哄她的大女儿与二女儿:“好了,你们俩都是阿娘的好姑娘,在我跟前不管多大,都是孩子,能一直跟娘撒娇抱怨。”
    祝翾听了有些感动,便爬起身,好像真回到了小时候似的,她把自己的成熟与威严都藏了起来,将头靠在沈云肩上说:“阿娘,你真好,等我七老八十了,在您跟前还是孩子,到时候您还得疼我。”
    祝莲也坐在沈云身边,将头靠在沈云的另一侧肩膀上,说:“阿娘,我也要和你一直亲香。”
    沈云抬手,揽着自己最懂事的和最出息的两个孩子,听得心里有些泛酸,便抱住了两个女儿,说:“等你们七老八十了,娘怎么可能还在呢?”
    祝翾抬起眼,看向沈云:“会在的,等我七老八十了,阿娘如果还能在家等着我,那我该多幸福啊。”
    沈云愣了一下,想起了自己的亲娘高氏,她的阿娘高氏早已经不在了,但是若高氏能够活到她沈云七老八十的时候,恐怕沈云也不会发自内心感知到幸福。
    但是她的女儿们都发自内心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幸福……
    沈云抱着两个女儿,发自内心地想,我做母亲虽然不够好,但总算比我的母亲要好一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祝翾,又侧头看向祝莲的肚子,朝祝莲说:“莲姐儿以后也会是一个好母亲的,比阿娘更好。”
    祝莲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若有所思。
    温存了一会,沈云放开两个姑娘,催她们去睡觉。
    祝莲躺到里间去,祝翾睡在沈云的里侧,沈云刚躺下的时候,祝翾巴过来在她的颈窝贴了贴,说:“还是这股味道,是娘的味道。”
    沈云也没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年轻的时候她不舍得涂脂抹粉,也没有余钱给自己熏香。
    如今有了诰命,这些东西对于她也不算金贵了,但也只有出门交际的时候,她才熏香涂粉、梳妆打扮。
    这回过来是为了照顾孕中的大女儿,她怕影响孕妇,身上是不熏香不涂胭脂的。
    于是沈云便对祝翾说:“这孩子惯会瞎说,我身上就是人的味道,再就是澡豆皂角的味儿,能有什么娘的滋味。”
    祝翾笑了笑,又滚回自己的枕头上,沈云也珍惜与女儿相处的时间,心里十分兴奋,看见里间的灯还亮着,知道祝莲还没睡,便想和祝翾多说说话。
    祝翾平躺着,看着帐顶,心里觉得满满的,这是幸福的感觉,短暂的团聚让她感到放松。
    “萱姐儿?”
    “嗯。”祝翾听见沈云在喊自己,便应了一声。
    “你知道吗,我和你大母今年都升了外命妇等级,如今我是正五品的宜人诰命,你大母是正六品的孺人敕命,朝廷赐下新礼服与冠子下来,官府还派人给我和你大母画了衣冠齐全的人物肖像,我便知道肯定是因为你又升了官,才使得我们又沾了光。
    “如今我出门去哪,人家都叫我沈宜人,看见官员都不用福身,人家还要敬我,我这辈子的风光真是全靠你了,萱姐儿,你越出息,阿娘就越不好意思,老是沾闺女的光。”
    沈云絮叨道。
    祝翾安慰沈云:“你是我的娘,你不沾我的光,谁沾我的光?古人做官都要封妻荫子,我是女的,没有妻与子,只能封您和大母了。 ”
    说着,祝翾又想起在苏州时陆京拿出了祝明的画的事,她不好与母亲细讲官场上的事情,便旁敲侧击地问:“这段时间,老家有没有发生什么稀奇的事情?”
    沈云想了想,说:“家里除了你添了新侄儿,便没有别的事情了。”
    祝翾刚想要把心放下,沈云忽然又说:“我想起了一个。”
    “什么?”
    沈云于是告诉祝翾:“前段日子,家里来了几个人,一来就给你阿爹下帖子,请他出去以画会友。
    “你知道的,你阿爹一听肯定要去会一会,我不太知道这些人的深浅,就吩咐你阿爹切忌交浅言深,少在外说你的事情,该装傻充愣就装傻充愣。
    “你阿爹与这几个人交往了几回,也算半个熟人了,这几个人每回把你阿爹给捧的,说他的画有多好,是世人不懂欣赏,成天在外吃饭作画的,你阿爹给吹得飘飘然,都快忘了自己是老几,这个时候就有人要买你爹的画了。
    “你猜人家要出多少钱买?”
    祝翾揣摩道:“难道是一万大钱?”
    沈云冷笑道:“你阿爹的画哪里值一万大钱?我虽然不懂画,但还是觉得活人的画再好也不值得卖那么贵。
    “也只有死人的好画才能把价格往高了卖,毕竟卖一张少一张,活人的画再好看也就那样。
    “那几个人倒没有出一万大钱,他们要出五千大钱,买你阿爹的一幅画,你阿爹一听就直接和那些人断了联系。
    “他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五千大钱买画,那买的是画吗?咱们家能有什么好图的?也就你了,买的只怕是与你的联系。”
    祝翾听完便问母亲:“万一人家真的是图阿爹的画呢?”
    沈云直接说:“不可能有这种事情,你阿爹的画要那么值钱,那我们家早过上好日子了。而且画得好和有人愿意出高价买,是不同的概念,再好的画也就那样。
    “愿意给出高价的,图的肯定就不是画了,他们要是图你阿爹的画,你阿爹平时卖的画不就物美价廉吗,明明花小钱就能正常买到,非要塞那么多钱,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