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祝翾的请求,几位女工都面露犹豫。
    祝翾想起这些女工只怕还被胥吏监视着,大概是偷偷跑出来找师蓬生的,所以才会师蓬生家屋后的水里淌过来,为的就是不引人注目。
    柳春条说:“因为我们还在罢工,我们现在都不住在陆家的工坊里,我们住的地方有些乱,大人你要是不嫌弃,也可以和我们一道回去。”
    祝翾便再次确认道:“真的可以吗?你们有办法带我过去?我如今是秘密过来找师蓬生的,若是能去你们那,我也希望暂时不引起旁人注意,你们住的地方没有胥吏看管吗?到时候怎么说?”
    师蓬生对祝翾说:“不碍事的,她们那里今日当值的胥吏是我的旧相识,不然您以为她们如何能够晚上出来的?”
    “大人,我们有办法将您混过去的,只希望您来日能够真的为我们做几分主。”陈小幺也是这样说。
    外面天色已黑,几个女人一个接着一个从师蓬生后门处离开,屋后没有灯,月色黯淡,连屋后的水看着也是黑漆漆的。
    因为师蓬生如今不需要出门打官司了,原本打算过来替师蓬生照顾万老娘的金蕙娘便也跟着出来了,只见她捡起一块石头朝黑亮平静的水面扔去,水面发出“咚”的一声响,是石头入水的动静。
    接着水面一个轮廓动了起来,祝翾借着微亮的月光看清了,那是一艘乌篷船。
    船上的人听到动静,便默默撑着长蒿往这边过来,因怕被人注意,船上的人也没有点灯,水面上传来隐秘的哗啦声,是船过来的声音。
    她们来的时候是傍晚,那时候还有人在外面吃晚饭,所以划船的女人白玉蟾不敢直接将船靠近师蓬生家的后头,她将船停在隔师蓬生家有些远的距离,一行女人趁着没人注意一个个下了水游了过来找师蓬生。
    天色黑了之后,白玉蟾守着船,看着岸上的人家的灯渐渐亮起,又渐渐暗下去,外面完全黑了,才小心地开始把船划到更靠师蓬生家的位置,好观察金蕙娘她们出来的动静。
    听到她们出来了,她便默默将船靠了岸,等着女人们上来。
    “大人小心脚下。”
    师蓬生家后面有个下去的高台阶,住在这一带的居民都从这个台阶下去走到岸边洗衣服,现在天黑,看不清脚下的路,几个女人唯恐祝翾摔下去,便提醒道。
    祝翾走在人群中间,跟着女人们到了船靠岸的地方。
    金蕙娘一露面,白玉蟾就有些惊讶地小声道:“你……你没留在师先生家吗?那师先生走了,谁去照顾她家的老娘呢?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金蕙娘对白玉蟾摇了摇头,安抚她:“没事,师先生不需要去了,我自然不用待在师先生家照顾她老娘了。等我们上去了,我再与你细说。”
    白玉蟾便没多问,等到祝翾也跟着上来的时候,白玉蟾自然留意到了她,多上来了一个高个的陌生女子,她怎么可能不留意?
    她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长蒿,用眼神询问其余的人。
    要是有一个人说祝翾有问题,她准要举起长蒿将这个偷偷跟过来的陌生女子给打下水去。
    柳春条及时地对白玉蟾说:“这位不是坏人,玉蟾,你先划船带我们回去,等离岸边远些,确保没有人能听到我们说话,我再告诉你。”
    其余女人也都默契地点了点头,白玉蟾便交付了几分信任给祝翾,默默地开始撑船。
    祝翾坐在船里,看向两岸的民居随自己远去,四处都是黑漆漆的,只有桥上挂着灯,除了水声,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太安静了,仿佛做梦的感觉,却又很亲切。
    划船的女人将船默默撑远了,才开始问祝翾的身份:“她是谁?”
    柳春条便为她介绍道:“这位是祝翾大人,京师来的女官,就是那位当年考状元的扬州女子。”
    虽然白玉蟾知道柳春条她们把人往船上带总有几分道理,但听到祝翾的身份,又不由半带紧张半带惊讶地握紧了手里的划船的家伙事。
    白玉蟾的声音变得有几分尖利,她压着嗓子说:“这倒是奇怪了,女官怎么会出现这里?你们也太不小心了,就这样把她带过来,万一她要害我们呢。”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如果不信她,又该如何呢?”金蕙娘坐在船头默默说。
    这个时候祝翾说话了,她坐在里面,头上是船顶,不好起身,便坐着拱手行礼,朝划船的女人道:“我知道我跟着你们过来冒昧了,不过我不会害你们的,希望你也不要把见到我的事情透露出去。”
    金蕙娘又对祝翾介绍白玉蟾,说:“这位叫白玉蟾,她是本地的船家,她妹妹叫雪蟾,与我们一样都是女工,雪蟾没有来,我们是通过雪蟾认识的玉蟾,她也是可以信任的朋友。”
    祝翾便朝白玉蟾友善地点了点头,说:“麻烦白姑娘了。”
    白玉蟾觉得祝翾作为一个官员确实没什么架子,对她也有了几分改观,便对祝翾道:“既然她们都信你,那我也信你,你过来的事情我不会告诉旁人的。”
    “那便多谢白姑娘了。”祝翾说。
    等船靠了岸,白玉蟾将船捆在岸上,说:“你们快走吧,还有人在附近巡视呢,你们走的时候可别撞上巡夜的人,小心些。”
    “知道了。”金蕙娘一行人说。
    上了岸,几个人怕被巡夜的士兵与胥吏留意,便都分散些贴着墙根慢慢回去,听到远处的脚步声便躲进巷子里,等巡夜的过去了,再慢慢轻步出来。
    祝翾跟着她们,一路上走得心惊肉跳的,好在一路上没被巡夜的人发现,看来这些女人都是有经验的。
    越走越荒凉孤僻,巡夜的人也少了些,她们走到了苏州的城郊处。
    “前面不远就是我们现在的住处了。”柳春条告诉祝翾。
    到了一个院子外面,金蕙娘正要推门,从门里突然出来了一个胥吏,给祝翾弄得一惊。
    这个胥吏是个女人,祝翾正紧张,谁知胥吏看起来与金蕙娘她们十分相熟。
    她见金蕙娘她们回来了,忙说:“你们可算回来了,要是我上司今晚抽查,你我都要完蛋。”
    柳春条笑嘻嘻地对胥吏抱拳,说:“您老今晚也是受累了。”
    说着她便从兜里掏出几个钱放进女胥吏手里,说:“这是报答您的,您拿回去给自己买点肉吃。”
    胥吏的名字叫做夏虫娘,她是师蓬生的故人,师蓬生为人侠义大气,帮助过的人太多了,夏虫娘曾经受过师蓬生的恩惠,愿意给这些女工放水也是为了师蓬生的缘故。
    夏虫娘毫不客气地将钱收了起来,朝柳春条她们说:“我可是拿着脑袋在这里当差,拿你点酬劳也是辛苦费,你们这段日子也安生些,过了今天别再偷偷想办法私自活动了。
    “我听我上峰说,这两天要加紧对你们的监视看管,说是因为上面来了什么京官,怕你们再闹事呢。
    “你们就消停些,万一撞枪口上,我虽然管你们,也是平头百姓,没人注意的时候,我可以对你们睁只眼闭只眼,要上面认真了,我也不好再叫你们出去了。
    “我当差不容易,家里还有老小要养呢,出了事,师先生万一被牵连了怎么办?”
    柳春条是女工里最擅长人情世故的,她忙说:“您说得对,我们会注意的。”
    “快进去吧。”夏虫娘说。
    等祝翾也要跟着进去的时候,夏虫娘的眼睛转了过来,她觉得祝翾格外面生,问柳春条:“怎么回事?怎么多了一个?你要害死我啊。”
    柳春条没有明说祝翾的身份,她只是说:“这是我家里偷偷来看的表姐,没地方住,明早就走,明天还是你当值,你就当她没来过这一遭。”
    夏虫娘见祝翾皮肤白净,气度不凡,不信她是柳春条的亲戚,说:“不行,再这么下去,我马上也要丢差事了。”
    柳春条便放出大招:“师先生也知道的,她让这位一起来的。”
    夏虫娘听到师蓬生的名字,只好作罢,她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算了,我今天当什么都没看到,你们快进去吧。”
    祝翾装作柳春条表姐的模样朝她憨憨一笑,也掏出一点钱来“贿赂”夏虫娘,说:“您帮帮忙,家里实在放心不下春条,我好不容易来的。”
    夏虫娘收下祝翾的钱,仔细吩咐道:“天亮之前你就偷偷走啊,不许说自己来过,不然没你好果子吃。”
    “知道了,麻烦您了,您受累了。”祝翾连忙点头。
    等真正进去了,祝翾发现这是一处大杂院,听到脚步声,屋内的灯便亮了,微弱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这个院子住的都是女人,有三十几个,大部分都是女工,城郊的房子便宜,女工们便花钱一起租住了这里,除了女工,还有几个曾经做过暗娼的女人。
    虽然明面上没有了妓、院,可是依旧有卖皮肉为生的女人。
    这个院子原来是几个暗娼有点积蓄之后一起买下住的,她们倒不在这里接客,而是在这里正常过日子,不怎么做那个行当之后,她们就把这里的空房间拿出去租,也算换点日常开销。
    只是其中一个女人得了妇科病,有人听说了,这里的房子便有些难租出去了。
    这里的主人本来很介意一大批人合租,但是没办法,这些女工不怕这里的病,只怕穷,所以捡了漏洞,得以用便宜的价钱租住了这里,才能住进来了这么多人。
    一个女人提着灯从里面屋子出来,她便是这里已经半从良的主人,名唤淑娘,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略微扫了一眼金蕙娘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