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汗王的即位仪式并不如中原皇帝的繁琐,但祝翾作为此地的异乡人,对能够观摩墨人汗王的即位仪式这件事充满热情,这可是寻常人都难见识的场面。
    即位前,莲娅需要禁食整整一日,在这一日的傍晚,准备即位的汗王需要将高山上最洁净的冰峰所化的雪水煮开,以此进行梳洗仪式,十二位神庙里的年轻女巫祝为其擦洗身体。
    洗完澡的新汗王将换上一件洁净的白袍,当夜住进神庙里,在母神庆姆的神像脚侧入睡。
    青兰王都最大的建筑群并不是汗王所居住的王宫,而是他们的白色神庙,汗王的即日典礼也将会在第二天的清晨在神庙里正式举行。
    因为汗王的即日仪式以及庆姆的金日,几乎半个王城的人都出动了,住进了神庙里进行拜祭与聚集。
    正如大越的寺庙在某些节日期间会变成老百姓的热闹市集,这里的白色神庙在这几日也成了百姓们的市场。
    大部分神庙巫祝这几日都在开免费的经会,为到来的百姓赐福。
    因为接近冬日,不少人来神庙是为了采购酱好的牛羊肉准备过冬,还有人在神庙兜售狐狸皮、狼皮,不少人为了冬日制衣都围过来买,还有从中原回来的墨人客商,卖的就是酱醋茶叶等物……
    祝翾也凑了热闹,在神庙的市集里的猎人那买了两张白色的狐皮,打算给自己和祝葵做两件过冬的裘衣,又从一个老奶奶手里买了她亲自织的布匹,这是北地才有的布料纹样,最后又买了一些牦牛肉干当零嘴。
    等到第二日天一亮,便是正式的金日,饥饿了一整日的汗王将吃上由神庙巫祝们准备的早茶垫饥。
    早茶是一大碗炒米,浇上滚烫的奶皮子一拌,配菜便是奶豆腐、各式酥油面点和牛肉羊肉,墨人的宗教不忌讳吃荤,羊肉牛肉都是可以吃的,唯一忌讳的是信徒不能吃马肉。
    因为在墨人的传说里,庆姆初降世的法相是一匹高大神骏的白马,白马撞破四野边界,才划开了天地混沌,因为马天生热爱奔跑、热爱广阔的草地,所以墨人作为神的子民才会一直住在草原上。
    祝翾这些观礼的客人也可以在神庙侧殿里吃早茶等待,只是不许在仪式开始前进入神庙主殿进行冲撞,还有在用早茶前,异乡人需要双手合十说一句“庆姆在上”,便不算忌讳。
    祝翾简单地按照他们的仪式做了,然后开始品尝神庙里所提供的早茶,祝翾吃了好几块羊肉,她真心觉得,神庙里的肉比王宫里的要寡淡些,可能是因为信徒吃得都比较清淡吧。
    用完了早饭,神庙里响起几声钟响,即位仪式正式开始,人们也可以正式进入正殿了。
    祝翾注意到,宾客们在听到钟响时纷纷放下手里正在进行的动作,然后低着头双手合十往正殿方向走去,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祝翾不是这里的信徒,她不需要行礼入殿。
    等进入正殿内,只见莲娅跪在庆姆与诸神的神像跟前,头发被梳成盘辫,身上已经换上了王袍,王袍两肩是苍鹰的绣纹。
    大祭司摩哲端着一托盘的颜料,亲自在莲娅的脸上点上几尾小鸳鸯的青绿面靥,额头中间以金色画上一点日轮。
    然后一个级别不低的祭司捧出一个汗王专属的金冠,大祭司摩哲将金冠戴在莲娅的头上,莲娅再对着神像合十祈祷,便正式起身,至此,便宣告着她成为了青兰正式意味的汗王。
    礼毕,便起王辇回王宫,沿途接受百姓叩拜,回宫设宴招待群臣与各方使者。
    祝葵站在祝翾身侧痴痴地看着青兰汗王的即位礼,她听着神庙里响起的祈神歌,心里很是澎湃,她恨不得把这些场景全都刻在脑子里,等到想画的时候,就能清晰地从记忆里倒出来。
    她还十分留意地注视着神庙里墙壁和天花板上的各种神话题材的壁画。
    祝翾注意到妹妹看痴了,走的时候还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提醒她回神。
    ……
    在王帐里,新即位的汗王一一召见各方使臣。
    莲娅身边的近臣一一开始唱名。
    “大越鸿胪寺左少卿祝翾携大越使臣团至——”大越一行人微笑着行礼落座。
    “奥度氏汗王殿下携妻眷至—— ”奥度氏的汗王是一个长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他身边带了两个年轻的女人,都是他的小王妃,他的大王妃留在奥度摄政。
    奥度氏的汗王站起身朝莲娅行了一个平礼,莲娅起身还了礼。
    “安彦氏汗王携妻眷至——”安彦氏汗王年纪大些,个头不高,他的胡须里已经有了银丝,他身侧站着两个女人。
    一个年纪与安彦氏的汗王相仿,个子也比安彦氏汗王高半头,五官虽然凌厉,但能看出年轻时是个大美人,这便是安彦氏汗王曾经的小妈,如今的安彦部的大王妃。
    另一个女人年轻许多,身材丰腴,容貌娇美,这位想必便是曾经的王储妃,如今安彦氏侧妃。
    安彦氏一行三人也一起与莲娅互行了平礼,祝翾因为听说了乔清都所说的关于安彦氏王室的八卦,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安彦氏这一家三口。
    “朵莱王储殿下携妻至——”朵莱的王储是一个高大的蜜色青年,他的妻子原先是王储的表妹,与王储生了相似的面容与肤色,这对夫妻朝莲娅方向优雅地行礼。
    “苏木二王子、三王子与二王女至——”苏木来的两个王子与王女是一母所生的兄妹,都是苏木汗王的某位得宠的侧妃的子女。
    其中三王子与二王女更是一对龙凤胎,这三位年轻人一一对着莲娅说了好听的吉祥话,行过礼便又坐下了。
    “额沁大王女、二王女、四王女至——”接着祝翾便看到了三位健壮的王女站起身,这三位王女是额沁王室唯三成年的女儿,中间的三王女在幼年便早夭了,她们下面还有一个年少病弱的弟弟,不得以出远门。
    三个王女身材都十分高大,据说这是她们祖母的血脉传承,她们的祖母是一个罕见的大高个,在男人女人里都是大块头,因此得到了额沁氏的青睐。
    祝翾目测这三位王女都比自己还要高半头,她们的骨架也不像自己的那般高挑修长,都是威武的大骨架,然而这样的身形也不影响三位王女都是明艳的美人。
    莲娅满意地看了看额沁的三位王女,三位王女也十分艳羡地观看了莲娅的即位仪式,此刻都行了再真挚不过的礼。
    “伊吉勒部、额、伊吉勒部奴隶宝音至——”近臣有些尴尬地开口念道。
    宝音坐在贵客们的末尾,她梳着两条辫子,被换上了丝绸质地的长袍,头上戴着宝石额饰,颈间挂着绿松石、红珊瑚做成的项链,乍一看也有了几分贵族的派头。
    其他部国的客人不认识她,便都以为她是伊吉勒部的小王女或者是伊吉勒部某位大贵族的女儿。
    然而等莲娅身侧的近臣念出宝音的具体来历时,全场气氛寂静得可怕,苏木的王子王女都张着嘴以为自己听错了,额沁的三位王女与伊吉勒的宝音离得最近,之前她们三个都以为宝音是小王女,还与她打了招呼,宝音当时不敢应这三个大高个王女,她们便以为这是一个哑巴王女。
    现在身份揭开了,这位她们以为是王女的人物不过是伊吉勒部的区区一个卑贱的奴隶!
    大王女深以此为耻辱,当即便拔出切肉的匕首往桌上一插,“叮”的一声,她的桌案被插了一个对半,大王女不满意地冷哼一声,直接朝着莲娅发问道:“汗王,这是何意?”
    二王女也是一个暴脾气,当即站起来跟着她姐姐的话说:“汗王,您怎么安排我们这些人与一个奴隶共座?开什么玩笑!”
    额沁部的二王女一表现不满,其他部国的客人也纷纷跟着响应。
    两位汗王的脸气得铁青,朵莱优雅的王储也优雅不起来了,拉着妻子的手不满地看向莲娅,好像莲娅不给个说法,他就要立刻离席。
    苏木同父同母的三兄妹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什么?伊吉勒部来的是奴隶?”
    “庆姆的手指啊,这叫个什么事?”苏木的三王子很夸张地感叹道。
    他的双胞胎妹妹跟着一唱一和:“庆姆的脚趾呀!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坐着的奴隶呢?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奴隶坐着吃饭过?我一直以为他们都是不会坐的呢,没想到原来是能够坐下的!”
    “别看了,接触这些奴隶是一种罪过,母亲从不许我们去看这些穷酸的小奴隶!”苏木的二王子对双胞胎发出忠告。
    额沁刚成年的四王女也在愤怒,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一双眼睛跟沁出毒汁似的,狠狠地瞪着坐在她身后的宝音。
    宝音本来被安排出现在这里,就有些惴惴不安的,现在被揭破了身份,到了被诸位尊贵人恨毒了的境地。
    她不过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来青兰的路上心里就装了不少心事,饶是再有勇气,也没见过这般大场面,见过这么多的恶意,她差点要被吓晕过去,脸都白了,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没有哭出来。
    祝翾觉得宝音这副模样有些可怜,让受了惊吓的小兔子,于是她便打了圆场,她装作惊奇的模样道:“真奇特,伊吉勒部派来了一个可怜的小姑娘,她这个身份出现在这里必定有她的原因,好孩子,你不要怕,你作为伊吉勒的使者还没有向我们青兰的新汗王行礼问安呢。”
    宝音在这些宾客里只认识祝翾,她现在才搞清楚了祝翾的身份,原来她是大越派来的女官。
    祝翾是她此生遇到过的最亲善的一位贵人,大部分贵人看到她就像苏木那三兄妹的反应一样,似乎多看她的卑贱一眼就会脏了自己天生高贵的眼睛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