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原本的打算是让那位年轻的小女奴原路返回伊吉勒部,让她带话给伊吉勒部的老汗王,如果伊吉勒部一个月内不赔罪不双倍献上他纸上许诺的贺礼,青兰就将与伊吉勒部开战。
    “那么您觉得,伊吉勒部的老汗王能答应的概率有多少,他如果会因为您的愤怒乖乖赔罪,那他先前的挑衅又有什么意义呢?”祝翾忍不住问莲娅。
    “你说得对,伊吉勒部的汗王素来无礼愚蠢,所以做得出如此蠢事来挑动我的怒火,即便我派宝珠回去带话,他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但伊吉勒部如此挑衅我作为青兰汗王的尊严,如此无视青兰的存在,我倘若为了避免冲突而忍耐,那么所有草原的墨人便会知道,挑衅青兰那位新上任的女汗王是没有任何代价的。
    “我如果放任了伊吉勒部的汗王一次,就是放任了所有人欺侮我,这次是伊吉勒部的老汗王,下次便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了。”莲娅那双明亮的眼仁里隐隐跳动着想要复仇的焰火。
    作为一个女人,莲娅善于忍耐,她能忍耐不公的挫折的命运,能忍耐大起大落的人生,她受过屈辱,感受过无能为力的滋味。
    在砍下自己一只手臂的那一刻,莲娅发誓,无论如何,无论何等境地,她都将昂着头骄傲地活下去,除了死亡,她不允许任何事情击垮自己。
    可是,善于忍耐并不是一种天生的美德,它不过是人在无能时的暂时妥协。百忍成钢或许是做大事的基本素质,但有时候也不过是处于低谷的人对自己的安慰。
    作为一个汗王,善于忍耐绝不会是一种美德,对于上位者而言,善于忍耐意味着懦弱,意味着失权。
    伊吉勒部的老东西胆敢挑衅她莲娅,是轻视她莲娅是个女人,他以为女人代表着孱弱与无能,也是轻视她作为青兰新汗王的统治力。
    倘若莲娅不能让伊吉勒部的老东西付出轻视自己的代价,那么其他部国的汗王也不会信任她的强大,到时候,诸墨还会奉青兰为诸墨之首吗?
    青兰能够成为诸墨的宗主国,不是因为它的王室是曾经帝国的直系后代,血脉尊贵,而是因为它一直保持着强大的实力。
    墨人是最慕强的民族,青兰就像诸墨里的头狼,倘若头狼孱弱,那么它的下场只有被群狼撕咬分食。
    “我必须要给伊吉勒部的那个老东西一点颜色看看,他必须要为自己的傲慢与轻视付出代价。作为青兰的汗王,我不惧怕真正的斗争,哪怕挑起战火,这也是必要的。”莲娅下定了决心。
    祝翾便对莲娅说:“汗王殿下,我理解您的决心,我也能共情您的感受。您是墨人最强大部族的汗王,您也是一个女人,所以您必须要比其他汗王更不可冒犯、更重视尊严、更强大,您才能坐稳汗位。
    “伊吉勒部的老汗王是愚蠢又傲慢的,他当然要为冒犯您的尊严这件事付出足够大的代价,您是新生的汗王,诸墨的眼睛都看着您,他们都在通过伊吉勒部试探您的态度和您的实力。
    “您必须要显现出实力与强悍,使得那些人知道,您不比先前的青兰部的汗王好惹,您才是最狠的那个角色。”
    “可是……”祝翾忍不住道:“我觉得如今的形势还没到非打不可的地步。”
    莲娅浅淡又恼怒地扫了祝翾一眼,装作被祝翾略微冒犯的样子,实际上她心里有些期待祝翾能够说出什么她没想到的东西出来。
    祝翾平白挨了莲娅一眼,便安抚莲娅似的笑了一下,说:“别误会,我并不推崇让您忍耐。
    “是这样的,您派那个叫宝音的小女孩回去带话,我敢肯定,伊吉勒部的老汗王是绝对不会照做,相反,他还会继续不知死活地冒犯您,到那时候,形势反而到了非打不可的地步。
    “可是战争可不是儿戏,您给了伊吉勒部的老汗王一个月的时间道歉赔礼,实际上等同于只给了青兰一个月的时候准备攻打伊吉勒部。
    “您才即位,汗位尚未稳当,贸然攻击伊吉勒部,青兰的那些贵族是否全都愿意遵从您的意愿出兵?
    “如果只动用汗王的兵马,那么您是否能够确保那些贵族不会趁着您王帐兵力空缺,像您伺机埋伏罗墨里一般伺机埋伏您?
    “这件事如今不过是您与伊吉勒部汗王的恩怨,其他几个部国又是否真正值得信任?您就确信他们不会趁着青兰开战落井下石,不会站到伊吉勒部那头去攻打您?”祝翾向莲娅抛出了一个又一个刺耳却又现实的问题。
    莲娅不由自主地调整了坐姿,面对着祝翾提出的每一个可能发生的问题,她的神情也逐渐严肃起来,她十分真诚地上前抓住祝翾的手,一脸真诚:“祝大人,您一向深谋远虑,还望您教我。”
    “好在您如今还没有派那个小女奴回去,等她回去,真按照您的说法做了,不仅她白瞎一条命,到时候不打也得打了,您其实也没有十分的胜算能保证一定会赢。
    “战争这个东西,很多人只知道怎么开始,却不能预测怎么发展和结束,只有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战争才是一种斗争的选择。
    “我们大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称心的朋友,可不能看着青兰因为冒失也自误了,也不想看到诸墨乱成一片,那对我们大越也是十分不利的。
    “所以,我不得不多说几句……如果我是您,我不会直接选择放一个明知对方不可能兑现的狠话,然后匆匆忙忙点燃战火。
    “既然伊吉勒部的老汗王敢只派一个奴隶过来庆贺您的即位,那么您就该从容地将这位奴隶视为伊吉勒部的正使,友爱地招待她,在金日那天奉她为上宾,让她与其余几部的客人同座…… ”祝翾循循善诱地引导莲娅。
    莲娅听了却忍不住皱眉:“那只是一个小奴隶,我如果在金日那天以正使的礼节去招待她,甚至让她与其余部国的汗王、王子、王女同座,那其他部国真心来庆贺我即位并无失礼的人会因为我同等安排他们与一个奴隶而感到愤怒的。”
    “要的就是让他们愤怒,如果只有您愤怒,那这件事只是您与伊吉勒部汗王的私仇。
    “奴隶是伊吉勒派来的,那就是他们的正使,您如同招待尊贵的客人一般去招待那位奴隶,并不会显得您懦弱,只会显得您宽容好客,反而显得挑事的伊吉勒部无礼粗野。
    “他们派这个奴隶的居心不就是为了挑衅您吗,想必早就做好了您愤怒的准备,您直接发怒开战,他们会狡辩,说您不够包容,为了一些牛羊就挑起战火。所以您要把他们险恶的居心放在明面上,您不需要愤怒,您如此招待一个奴隶,其他部国的尊贵客人会替您愤怒。
    “旁的部国来的都是王子王女,甚至还有汗王亲至,伊吉勒部就算王室所有人都分身乏术,哪怕来个贵族重臣也是一种交代,可他们偏偏挑选了一个空手而来的奴隶。
    “他们羞辱的可不只有您,还有旁的真心到场的部国王室,是伊吉勒部的老汗王自以为自己尊贵,将旁的部国的王室与他们国家的奴隶放在同等的位置上,您作为主人,来者都是客,热情招待又有什么错?”
    “对啊!”莲娅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她十分激动地握紧了祝翾的手,祝翾被她热情的力道握得有些疼,不由往后缩了缩手,莲娅察觉到,便立刻撤开,朝祝翾抱歉地笑了笑。
    她现在更喜欢祝翾了,忍不住夸赞道:“祝大人,没想到您小小年纪便如此老奸巨猾……不对,足智多谋,足智多谋,幸亏您现在是我的朋友,是我们青兰的盟友,我们墨人都是直肠子,没有你们中原人诡计多端……神机妙算。
    “这确实是个阳谋,伊吉勒部既然敢派一个空手的奴隶作为使臣,我就敢将那个孩子奉为上宾,他以为他侮辱了我,实际上侮辱的是所有人,我不计较,难道他们都不计较吗?伊吉勒部的老汗王真的扛得住所有人的怒火吗?”
    “就是这个道理,其他部国或许并非真心欢喜您做青兰的汗王,可是礼节上都是到位的。别说你们墨人了,就是我们大越,也好歹派了我前来,遣了正经的使臣团来此处外交。只有这个不像话的伊吉勒部,外交手段如此幼稚无礼,他以为他冒犯的只有您吗,还有其他认真外交的部国!
    “当然他也同时藐视了我们大越,不出意外,青兰将成为大越的姻亲国,我不远万里来此恭贺,他们明知道大越的使臣在此,却仍然如此行事,可见是完全不把我、不把我身后的大越放在眼里!那位愚蠢的汗王,只会以无礼和傲慢来彰显自己的强大,却不知这只会显得他们夜郎自大和色厉内荏。
    “您当前要做的可不仅仅是愤怒,而是要先挑破他们的险恶居心,把这件事的影响扩大化,让伊吉勒部承担这次外交失误的恶果,让所有参加您即日典礼的人都看清楚伊吉勒部的嘴脸,让旁人为此愤怒,这样即便后面还是会开战,您也团结了您想要团结的人。
    “至少,在此之后,倘若您还是会和伊吉勒部打仗,那些部国即便只是坐岸上观,也不会倒戈到伊吉勒部的阵营里。”祝翾见莲娅上道了,心里很是欣慰。
    “再说了,您如果想要伊吉勒部倒霉,也不只有打战这一个办法,战争不过是没有办法之后的办法。这伊吉勒部身处北方,到了冬天天寒地冻的,物资匮乏得很,如果你们几个部国能对伊吉勒进行经济制裁,他们大概撑不了多久。
    “就算他们是王族,库里堆着吃不完的粮食,完全不在意部国百姓和奴隶的死活,可我不信伊吉勒的王子王女也一样蠢,汗王已经老了,他不怕死,不怕下面人造反,可是即将成为新王的子辈能够看着老父亲这样霍霍自己国家的未来吗?”祝翾继续对莲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