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新十九年底,女帝即位。
    在新帝凌太月的主持下,补录科正式开考,又选出了一百二十名新贡士。
    等新贡士名单出来,便有人私心怀疑主考官谄媚新君,虽然补录的新贡士里只有十一个女人,但补录科的头名却是个女人。
    虽然补录科的头名不好称作会元,含金量不如开年考的第一批贡士,但头名总是扎眼的。
    补录科的头名叫郑琅,来自江西的自华书院,今年二十岁。
    郑琅所就读的自华书院的创始人便是郑琅的姑祖母郑自华,郑自华也是女官出身,曾经做到了前朝的尚宫,与女官程玉轮是一个时期的人物,凡文学书画,无所不专,郑自华在女官这个才女林立的群体里才学也属第一列。
    郑自华并没有选择在本朝入仕,而是回到家乡创办了女塾,教授学问与当地女童,郑琅自幼聪敏好学,郑自华见其颇有慧根,爱其才华与天赋,便将郑琅养在身边,无所不教,十分用心。
    随着女子科举之事出现,郑自华的女塾便变成了自华学院,成了专授女子科举学问的学堂。
    郑琅在家乡考中举人之后便奔赴京师参加年初的科试,但因为路途困顿加上水土不服,在考试的那几天大病了一场,错过了科举入场,本来打算打道回府,下一趟再来。
    但朝廷又说后面还有补录试,郑琅不愿意错过宝贵的机会再等三年,便留在了京师等考试,补录试便一鸣惊人直夺头名。
    郑琅的头名扎眼归扎眼,但也没有人在明面上说些什么,如今上头坐的皇帝就是女人。
    而且郑琅这个补录科的第一名之前还有首届科举就三元上榜的祝翾,有祝翾的例子在前,后头的女子考得再优秀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
    补录科考完,就过了年关,时间又迈入了新的一年。
    元新帝已经成了太上皇,但他是自己退位的并且还活着,新帝依旧住在东宫,空着体己殿以示尊敬君父。
    元新十九年是最后一年的元新年,新的一年因为新君的上位,定年号为“弘徽”。
    弘徽帝上位之后,将五弟蜀王加封为齐王,六妹南阳公主加封为楚国公主,七妹衡阳公主加封为鲁国公主,八妹夷安公主加封为荆国公主。
    原东宫之女朝阳公主加封为晋国公主,皇姑的原爵号敬武传与嗣公主凌悬,皇姑敬武公主加封为惠国长公主。
    先妣文慧皇后之妹蔺琳江都郡君晋爵为正一品豫国君,镇远郡侯乔定原晋爵为镇远郡君,舞阳县君范寄真晋爵为舞阳郡侯,军中的现存的八位女爵除了无法再晋爵的英国君都进行了一定的爵位升序。
    已逝的三位女爵进行了追封,对女爵的后人也进行了不降等的授封,又同时提拔了几位新有军功的女将,赐予了新的爵位。
    同时弘徽帝又在二十四卫外增加了新的两卫,为凤台卫与凰仪卫,都是女兵卫,两卫人数虽然在二十四卫里人数最少,加起来只有六百人,但却设置了指挥使之位,由原潜龙卫百户金未晞担任指挥使。
    太上皇年前急匆匆地去了行宫,却将他的妃嫔们都留在了后宫,弘徽帝对太上皇的妃子们也进行了加封,加封为太妃太仪太婕妤太美人等等。
    同时写信与还在行宫的太上皇,问候完身体康健之后,便问太上皇是否需要母妃们的陪伴。
    太上皇很快回了信,说后宫诸位母妃都交由弘徽帝安排孝敬。
    刘太妃原是九嫔之首,最是妥帖,还请弘徽帝送刘太妃至行宫。
    除了稳重高位的刘太妃,太上皇又点了两个年轻有宠的太仪陪伴自己,分别是七公主鲁国公主之母张太仪与八公主荆国公主之母杨太仪。
    弘徽帝按照太上皇的要求,欲送三位母妃去行宫处陪伴太上皇,其余未被太上皇点名的母妃,弘徽帝开恩,仍留各位于原来宫禁自居,待遇孝敬都提升一等。
    从前太上皇还是元新帝的时候,后妃的受宠是恩典。
    可如今元新帝成了太上皇,权柄说放就放,还别居在行宫养病,这时候去陪伴太上皇就不是什么美差事了,说到底不过是伺候生病的老头,还要看老头眼色过日子。
    对于宫妃们而言,还不如在弘徽帝眼下过日子自在,毕竟她们都比弘徽帝高了一个辈分,也没有威胁,弘徽帝哪怕是做脸面对她们好,她们的日子总算苦尽甘来了。
    不用去行宫的妃嫔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而被点去陪伴的两位年轻些的太仪还有女儿,去了行宫陪伴太上皇也不如在宫禁里见女儿方便。
    已经成为太仪的杨珍和便因为这事有了几分郁闷,她更多的还是舍不得女儿荆国公主。
    她的贴身女官琉璃便劝她想开些:“太仪,还有刘太妃和张太仪陪着你呢,刘太妃端庄持正,张太仪与您是相处惯了的,行宫山水也好,去那有熟人相伴着也不至于寂寞。
    “太上皇如今生着病,是个病人,伺候他的事都是近身宫人做,您不过三天两回地陪太上皇说说话,吃吃饭,散散心,太上皇病中养性,喜欢您的脾性,您去那也就是逗他在病中高兴些。”
    杨珍和眼睛红红的,是哭过的模样,她说:“我只是舍不得八娘,在这宫苑里,八娘日日都得进来请安,我日日都能见她一面,还能给她做衣裳穿,陪她吃饭。
    “去了太上皇那,见八娘就没有那么方便了。”
    说着,她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朝琉璃:“在行宫虽然有刘姐姐和张姐姐陪着我,可我自己一个人面对太上皇的时候还是害怕的。”
    杨珍和因为元新帝从宫女一跃而升为宫妃,又因为生育公主,在后宫地位牢固,旁人说起她总觉得她是有福气的。
    元新帝与杨珍和年纪差距巨大,但因为皇帝的身份和地位的提升,加上元新帝对她还不算坏,刚做宫妃的时候,杨珍和对元新帝还没有太多害怕与畏惧。
    连宫里戏言她与文慧皇后相似的话,她也敢问元新帝,元新帝因为她这份天然没有城府的性子便对她多了几分偏爱。
    越来越得宠之后,杨珍和便渐渐对元新帝有了几分依赖,这毕竟是能给她荣宠富贵的皇帝,也是她女儿的皇父。
    但这几分依赖里也渐渐多了几分谨慎,她听着前朝的事情,对元新帝的认知也越来越清晰,她要在元新帝跟前保持着没有太多城府的实诚样子,因为她得宠的根基并不是这张有三分像先皇后的脸颊,而是她这个性子。
    年轻时的皇帝更喜欢的是能和自己交流几句的女人,当时在谢氏之后最得宠的女子便是聪慧清冷的刘昭仪,还有一位机灵善辩的李昭容也很是受宠。
    但等杨珍和进宫时,以聪慧出名的刘昭仪渐渐变得安分沉默,曾经那位甚至敢僭越谢氏的昭容李氏也因为过度的野心与谋算被元新帝不喜,在失宠后忧惧而亡。
    这个时期的元新帝更喜欢杨珍和这种能够让自己放松说话的女子,经历了前朝政务繁忙之后,元新帝对后宫的要求不再是交心,而是放松。
    杨珍和这种不太聪慧的性子能够让他安心舒适,七公主生母张氏那种会说笑会交际的性子也能让他心情大好,所以后期最得宠的两位妃嫔便是这两位。
    杨珍和为了元新帝的这份放松与心神的舒适,在元新帝跟前得没有太多城府,但也不能真的毫无城府,那样就是愚蠢了,在皇帝跟前愚蠢就会犯忌讳,她必须恰恰好。
    既不能表现得太聪慧敏捷,让皇帝觉得她有机锋会谋算,也不能真的放松下来,不然就会在不知道的时候冒犯了皇帝,给自己和女儿带来灾祸。
    为了这份恰恰好,杨珍和在元新帝来之前总在心里演算着自己面对元新帝的模样,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这样久了,杨珍和也渐渐不知道该怎么做自己了。
    但元新帝高兴时总夸她是宫里为数不多敢在他跟前“展露自己”的女人,他喜欢她那份信任。
    可是元新帝说的那个“自己”也是杨珍和刻意修剪过才展露出来的,如果不经过修剪,那她真正的自己对元新帝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在依赖和感恩之外还有畏惧和厌恶。
    越做宫妃,杨珍和独处时越加抑郁,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
    好在她不是所有的时间都属于元新帝,元新帝也一直很忙,不是那种很喜欢进后宫的帝王,所以杨珍和大部分时间还是和其他宫妃、宫嫔、女官和宫人打交道,她还有自己的女儿,她的女儿可以治愈她的那份残缺的“自己”。
    可随着前朝霍几道的倒台,谢氏的大起大落,杨珍和对元新帝又多了几分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害怕元新帝,她虽然对谢氏无感,但是看着谢氏的下场,她却多了几分唇亡齿寒的共情。
    连相伴三十年的谢氏,元新帝都能如此狠心,都能如此戏弄,都能这样践踏谢氏的尊严,那么她又算什么呢?
    是算工具,还是玩物?
    她因为谨慎,把整个自己都工具化了,皇帝来她宫里,她高兴不高兴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得高兴,所以她面对皇帝的一言一行,都是为了皇帝高兴而存在的。
    这个时候她便开始希望自己不得宠了,那些不得宠的妃嫔过得都挺自在的,是她一开始有点贪心了,让自己有了得宠的造化。
    可是她不敢骤然失宠,上去了突然下来,那种滋味还不如素来不得宠,骤然失宠代表着皇帝厌恶她,皇帝的厌恶会让她万劫不复,就像曾经那位李昭容,素来就不得宠只是不在意而已,她这种境遇反而是已经下不来了。
    相伴三十年的谢氏都是如此,那活在皇帝记忆里的旧剑情深的文慧皇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