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一会话,天色也渐渐晚了,他乡遇故知,总是叫人兴奋的。
    祝翾正在兴头上,正打算邀陈秋生吃饭留宿,陈秋生却看了看天色,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她站起身朝祝翾说:“也不早了,我该走了。”
    祝翾忙跟着站起身,邀请她留下:“难得相见,怎么就要走了?我还吩咐厨房多做了几道菜留你呢,晚上也别走,你好不容易来京师一趟,估计也就是在客栈下榻,不如在京师的这几天住我家。”
    陈秋生推辞道:“耽误已久了,能与你见一面已经是意外惊喜了。”
    祝翾继续挽留:“你这人,还是跟我生分了,是不是?多少年没见了,好不容易见一面,还跟我客气了,就在我家住到你回凉州为止。”
    说着她便显摆自己新搬的家:“你来我家光显摆你自己,我还没好好显摆。这屋子可是我新搬的,还没有客人留过宿呢,这院子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用心布置的,你就在我这安心住下,便宜得很。”
    陈秋生抬眼看了看祝翾的家,说:“我进来就想夸了,好雅静别致的地方,但我还是不能在你这里久留。”
    看祝翾有些不高兴,陈秋生忙说:“不是和你生分,是我来京师也是来做生意的,天天要和各种人洽谈,在你家总不方便见人。
    “我那客栈条件也挺好的,况且我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京师,我和好几个人一起来的,总不能我一个人住你家,把他们扔客栈吧,实在是不能答应。”
    祝翾退而求其次:“那就留下吃了晚饭再走吧。”
    虽然盛情难却,陈秋生也还是拒绝了:“萱娘,这顿饭真吃不了,我晚上和人家约了饭谈事。”
    祝翾也没有强留她的理由了,陈秋生面上也有几分不好意思,劝慰道:“你我的交情不在一顿饭里,你我都忙,总凑不到都有空的时候,只要知道彼此都好就可以了。
    “我走了,你好好保重,祝你仕途顺畅,留名青史。”
    祝翾问她要了下榻客栈的地址,然后说:“路上小心,我也祝你发财富贵,无灾无病。”
    陈秋生刚要走,祝翾拿起陈秋生留下的那两封钱,说:“你有东西落在这里了,快拿走。”
    陈秋生见祝翾客气,就推拒道:“这是我还你的钱,做人要明算账,你当年就说算借我的,要是送我的,我早不要了。现在还给你,是尊重我们彼此之间的信诺。”
    祝翾说:“秋生,你来见我就光记着还钱,快拿走。”
    陈秋生不肯拿回去,说:“记着还钱也是记着你,你要是跟我客气这个,那也是要和我生分了。”
    这话是杀手锏,祝翾就还是把钱放下了,说:“那我便收下了。”
    陈秋生笑着道:“你就这么收了,也不点点,万一少了呢。”
    祝翾朝陈秋生:“哪里用得着点,你天天记着呢,自然一点都不会少,只会多。
    “要是少了,我也不怕,我便去找你要钱去,你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陈秋生被祝翾彻底逗笑了,仔细又看了一遍祝翾,然后上前抱住祝翾,拍了拍祝翾的背:“萱娘,多保重。在京师还能见你一面是我这几年除了挣钱最高兴的事。”
    祝翾微微低头,也伸手拍了拍陈秋生的背,轻声道:“我见到你也很高兴,你也要好好保重,秋生。”
    陈秋生利落地撤开身体,又拍了拍祝翾的肩膀,笑了一下,然后便走了,祝翾看着她的背影也有几分怅然若失,但更多的还是对陈秋生现状的欣慰。
    ……
    休沐之后总是还要回翰林院做事的,因为元新帝放话了自己的退位宣言,翰林院上下氛围都有点浮躁。
    祝翾倒是仍然一头扎进了《越述会典》的纂修工程里,上官敏训那里终于通过了她的纲要,祝翾松了一口气,然后把与她纂修相同卷的翰林们都召过来开会。
    翰林们都来了,就景福没有到,祝翾就问:“景大人去哪里了?”
    梅令仪在下面说:“被汪大学士喊走了。”
    自从仇仁礼离开了翰林院,翰林院就由汪泓主事,代领了学士官之务,代大学士之位,虽然是代领,但基本以后就是他主事翰林院了,汪泓如今便是祝翾的顶头上司。
    听说人被汪泓带走了,祝翾继续问:“喊他去做什么?”
    韦简舜在下面淡淡地回答道:“汪大学士喊他去写退位诏书了。”
    退位诏书?
    谁的退位诏书?那只能是元新帝的了。
    不光是祝翾心下惊讶,其他翰林也忍不住交头接耳。
    “韦大人,你怎么知道的啊?”
    韦简舜说:“汪大学士喊景大人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到的。”
    “原来陛下是真的想退位了。”
    “陛下一言九鼎的,皇帝说话能随便说吗?何况是拿退位这种事?这种事情可开不得玩笑,既然说了,那必然是真的。”
    祝翾坐在上面,看着下面的翰林们又讨论开了,便开口维持纪律:“行了,陛下退位不退位的事也不是你们在这里能混说的。我找你们来,是来分派《越述会典》的编纂任务,任务还是很重的,没多少时间留给你们聊天了。”
    她一开口,大家都不说话了,祝翾便继续道:“这几卷的纲要全部都已经通过了,你们都来各自按照纲要去领负责内容吧。”
    说着,她按照人头一个一个地分派了编纂内容,同时还下达了一稿审核的截止期限,提醒道:“别整天在翰林院喝茶闲聊的,过了审核期限还没有把东西交上来,我可要记上一笔。
    “领了这么重要的任务到时候考评还不好,也别跑过来和我说冤枉,说自个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每日做事什么效率我都记着。
    “也别说自个儿资料整合不明白,都是科举前二甲的精英,这都是基本功,要是拖拖拉拉的拖累了所有人进度,那别怪我到时候不给好脸。”
    作为副主裁,祝翾是可以考评大家编纂完成情况的,这也是以后升官的依据。
    她虽然年轻,可是升迁前途好,官位比在座的都高,因一些翰林比她年纪大资历深,她更得在一开始就摆正了位置交代任务。
    有几个修撰面上有几分过不去,能在翰林院当差的都是科举考进来的天之骄子,祝翾一个年轻女人如今骑他们头上,心里到底还是有几分不服气的。
    祝翾瞧见了,便说:“平日里你们中一些人是我的前辈和同僚,我也不愿意摆架子,可如今既然任务交给我了,由我带领你们纂修这么重要的典籍,做事就要分出主次来,嘻嘻哈哈的,没有纪律没有要求,到时候就要闹笑话。”
    下面一个编修小声道:“学士大人,旁人分配的卷还没动工呢,我们一稿时限就要卡这么紧吗?”
    祝翾朝他:“旁人是旁人,咱们翰林院的各位可是‘进士中的进士,文人里的文人’,这样的事难道不要做好带头作用吗?
    “宁愿先紧张着把一稿完成了,再慢慢讨论修改,也别只顾着慢慢写,到时候来不及,凑出一堆不严谨的来不及改,被上头骂。
    “《越述会典》是要传与后人的,将来他们参考规章典制都得首先从会典里找范例,你们现在的稀里糊涂与不严谨,就会害了以后二编三编的后人。
    “翰林院找你们来就是专心做学问的,做学问都不上心,还怎么当差?”
    祝翾这样说了,大家就默然不语,一一将任务领了。
    这边纂修任务忙得热火朝天,那边元新帝果然颁布了退位诏书,退位诏书一发,这下满京都知道皇帝想要退位了。
    但是东宫没有顺杆子爬,太女立刻上了表,表示自己还不堪大任,各种自谦了一把,然后又把元新帝这些年的功业一一提了一遍,说还得是君父临朝。
    当然,这一出不过是退位辞让的流程之一,总不能皇帝一说要退位,东宫就立刻顺杆子爬,这样就会留下“不孝”、“不安分”的把柄。
    东宫必须得辞让这么个几回,最后再“无可奈何”地接了皇位,就算是篡位的,对先皇都是这个礼仪流程。
    众臣都知道第一道退位诏书一发,天下尽知,元新帝退位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东宫即位指日可待。
    这个诏书一发就没有悔改的余地了,不然就成朝令夕改了,大越是真要出女帝了。
    但大家都得陪着东宫一起进行辞让挽留的流程,大臣们都一一上折子挽留元新帝,个个在折子里都写得能怎么肉麻就怎么肉麻,有写自己仰赖君恩、元新帝就是自己再生父母的,还有写元新帝退位这种事就像天上没有了太阳,更有甚者直接写下了天不生元新帝,万古如长夜的类似句子。
    但再怎么肉麻也不能贬低东宫,因为太女差不多板上钉钉是要上位的了,肉麻过头把东宫贬低了,就是得罪新君了。
    不堪大任这种话只能太女自己说,大臣们只能说东宫也挺好,但陛下应该为东宫再扛几年,平稳过渡。
    也不知道是大臣们的挽留折子写得太肉麻还是太谄媚,元新帝第二天就发了第二道退位诏书,在诏书里说自己身体抱恙,东宫已成,早就到了平稳过渡的时期,勿要挽留。
    东宫继续上表推辞,大臣们望东宫行事,东宫推辞,就继续写折子挽留元新帝,一边写一边还得想一想新说法和新词,不能和上一封雷同。
    很快,第三道退位诏书又出来了,太女继续辞让上表,大臣们虽然已经词穷,但还是努力把挽留奏疏给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