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祝翾的手彻底好了的时候,新家也终于可以住人了。
    乔迁新居也算得上人生路上的一大喜事,祝翾选好黄道吉日搬好了家,便蹲在家里写请帖请人上门吃饭。
    新到家的厨娘细娘虽有厨艺,但还没正式主持过大宴,家里的宴席还是交给做厨子更精深的王公公主事,细娘给王公公打下手,但饶是如此,细娘依旧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她得通过这次宴席来证明祝翾雇她一点也不亏。
    王公公围着围裙拿着自己拟好的菜单,看了一眼站在门槛外的细娘,细娘听说王公公是宫里出来的厨子,自己无论是厨艺还是资历都不可能在人家跟前充老大,但跟着王公公打下手,王公公只要不太藏私,她总能学到点什么,于是她便一脸谦恭地拿出拜师傅的态度朝王公公说:“王老,您只管吩咐我。”
    面对王公公这样的她也不知道怎么称呼,在宫里唤宦官“公公”是尊敬,卸了任出来喊“公公”也有可能犯了忌讳,有些出来二次就业的宦官就不喜欢被喊“公公”了,觉得对方这是提醒自己是阉人。
    细娘在怎么称呼王公公这件事上也犯了难,怕喊他“公公”犯了忌讳,大家一个厨房里打转的,王公公也算是她的上司了,犯了上司忌讳以后在灶下就要艰难了,王公公没儿没女的,喊“伯”、“叔”说不定也犯忌讳,而且大家一起做事的,细娘也不觉得自己平白矮人一个辈分。
    思来想去,细娘就喊了王公公“王老”,然而这四平八稳的称呼并没有讨王公公的喜欢,他翻了一个白眼,朝细娘:“怎么就王老了?我哪里老了?我才四十几的人!仗着自个儿是丫头片子就说人老了?”
    细娘也没有因为王公公的不高兴而感到特别不安,她当初在灶下学菜受的冷嘲热讽可比这严重多了,伸脸不打笑脸人,她便堆着笑问王公公:“我外面的人,又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叫您高兴。”
    王公公这才说:“就喊我‘公公’吧,听惯了,突然叫个‘王老’,还不知道说的是谁!”
    “哎,王公公,那以后还请您多指点我了。”细娘打小就会讨生活,情商也高,总是笑盈盈的。
    王公公就哼了一声,朝细娘:“指点?我在御膳房掌厨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没断奶呢。上灶才几年,硬菜做过几回?葱都没切明白呢,就想着做大宴了?”
    王公公觉得细娘脸嫩,之前又是给人做姨太太的,没有正经的家传或者师承,虽然家常菜做得还行,但也只能说得上会做饭罢了,就是给他打下手都有些教人不放心。
    “王公公,你在人家这个年纪的时候切菜都切不上,人细娘可比你厉害多了,你觉得人家不行,就该好好提携着,哪有这样排暄的?”
    卢姑姑怕王公公在灶上欺负新来的细娘,经过厨房便特意看了一眼细娘,正好听见王公公的话,就笑着进来了。
    王公公看了一眼卢姑姑,说:“你说得我欺负人家似的,这小丫头片子跟个孩子似的,能做什么菜?”
    卢姑姑便说:“可不是孩子,人家女儿都有了。”
    王公公想起了这一茬,心里也觉得挺造孽的,细娘在旁边很干脆地说:“我会做硬菜的,我爹就是村里的酒宴厨子,谁家红白事,都是我爹去办席,我娘打下手,我们几个小的跟着我娘在灶下洗碗切菜,在灶上看也看会了一些菜。
    “我十三岁本来是去人家做厨娘挣钱的,被人家看上了,我爹妈收了人家的聘钱就把我留那了,我想跑人家叫我还钱,我没钱出不去家里也不要我,才稀里糊涂做了妾……
    “那家也不是东西,我做了妾干的还是厨娘的活,工钱也没了,就生孩子的时候歇过,他们家摆席的时候我也给他们家里酒楼的大师傅打过下手的。”
    细娘第一回出家门去挣钱就被卖成了没名分的小老婆,做了妾但还是要在灶上做事,夜里还要面对那家的老爷,有时候她恨极了真想弄点砒/霜把那一家子全给毒死。
    但细娘弄不到砒/霜,也没那胆子,豆蔻年纪的厨娘最大的报复就是偷偷朝老爷菜里吐口水。
    后来怀孕还是被那家夫人给看出来的,她那时候年纪小,人也瘦,几个月没来月事也没察觉出什么,是那家夫人朝老爷说:“细娘腰身越来越粗了,该不会是怀了吧。”
    老爷请了大夫把脉,一把竟然都六个月朝外了,才终于歇了灶上的事情可以养胎了,养了不到三个月,孩子不足月地生了下来,是个瘦小的女胎,老爷过来看了还觉得养不活,就也没正式给细娘兑现姨太太的待遇。
    细娘知道自己怀孕时害怕,等生下那个又小又弱的孩子时又舍不得她死,这是她在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她对这个女儿喂养得精细,照顾得贴心,才终于把女儿养成健康孩子的模样。
    等女儿才满周岁,她便又回到了灶上做事,因为是人家的妾,还有了孩子,老爷家办宴席的时候再也不怕她是“外人”偷学菜谱了,很放心地使唤她给酒楼大厨打下手跟着学。
    那段被剥削的屈辱岁月倒给了细娘真正的吃饭本事,所以哪怕被赶出去了,她也因为这身厨艺没真正饿死过。
    来祝翾家做长久厨娘,原因就两个,第一是祝翾给工钱公道且愿意她带孩子过来上工,第二便是因为祝翾是女人。
    京师那么多男大人,细娘都不敢去,怕再遇到之前那样的事情,而且这些人还是京官,强取豪夺起来资本更雄厚。
    祝翾这个难得的女大人是再安心不过的存在,祝翾不可能强纳她做妾,也不可能骚扰自己。
    灶上一起共事的王公公她第一天来也有点害怕,等摸熟了脾气,又知道王公公其实是宫里出来的公公,根本不算个男人。
    细娘反而放心了很多,心想,公公才好呢,不算男人的公公可比男人干净多了。
    所以哪怕王公公言语上略有些排挤,但细娘还是乐呵呵的,一点都不生气,对于她来说,这才哪到哪!
    细娘说完了,便偷偷看王公公和卢姑姑脸色,怕人家说自己托大,结果王公公神情不咸不淡的,问细娘:“你会做什么菜?露一手给咱瞧瞧。”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祝翾看着一桌子满满当当的菜,朝祝葵:“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我也没吩咐厨房做这些啊。”
    祝翾日常在家吃饭的伙食标准基本不超过四五道菜,家里人口不多,做多了也浪费,日常荤素搭配有营养就够了。
    可今天上桌的肉菜就有荔枝肉一道、刀鱼一道、羊羹一道、鸡粥一道,还做了一道子母茧,就是大春卷套小春卷,里面是干丝、韭菜、鸡蛋皮和肉,吃到嘴里脆生生的。
    点心有鲍螺、牡丹样式的甘露饼,素菜有薤花茄儿、葱油炸豆腐、槽黄芽、夏月麻腐。
    这些菜占得桌子满满当当,更别提几道肉菜都是出了名的硬菜。
    光是那道鲜嫩的鸡粥,做起来就极耗功夫,得用大肥母鸡一只,去皮之后细细刮下鸡胸肉,这中间的刀功就磨人,剩下的拿去熬汤,配好佐菜,火候精炼到熬到最后能不存渣,跟粥一样,故取名为“鸡粥”,是宴席上老头老太太最喜欢的好东西。
    祝翾一面吃一面感慨非年非节的,厨房怎么就上了这么多菜,卢姑姑便在旁边说:“这都是那位新来的细娘做的。”
    “她好好的怎么想着做这些?”祝翾不解。
    卢姑姑就把后厨发生的事情给说了,这些食材都是王公公自己掏腰包给细娘买的,他说:“你要是做出花儿来,往后我也愿意教你几道,大宴你用锅也不必知会我,做不出,平日里就算了,家里摆宴的日子可不能让你丢人,我叫你切菜就切菜,烧锅就烧锅。”
    都说文人相轻,厨子也相轻,不同菜系的做菜都能打架,正经大宴的日子更得讲究一起搭配的厨子的契合,不然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做得口味不一,叫客人怎么吃。
    王公公觉得细娘虽然年纪小且笑盈盈的,但看着主意也大,就更得看看她厨艺水平了,要是厨艺不精,平日里就算了,到摆席时就不能叫她随便用锅子了。
    细娘也想炫技,就点头应了王公公的要求,做了一桌菜给王公公看自己本事。
    王公公拿着小碗提前试了菜成色,一一尝过之后,便说了一句:“姥姥!真是暴殄天物!”
    细娘以为说自己做菜浪费食材,结果王公公说:“你师傅谁啊,怎么教的你!好好的一个当厨子的料子,怎么教得你做菜!根本不会教!”
    细娘便说:“没人正经教我,我自己看会了的。”
    她又堆着笑问王公公:“公公,我这菜做得好还是不好?”
    王公公咳了咳:“是有水平的,但做的东西还不算太上台面,得正经学着。我好歹也在御膳房当过差,给皇上娘娘都做过席,你机灵些,也能从我这学点正经的,再这样瞎做菜就浪费了。”
    细娘听明白了,王公公觉得自己有水平,还愿意拿宫里的菜教自己,她于是很高兴地朝王公公说:“您要是愿意教我,那便是我的造化!”
    说着就想拜师,王公公脸上不太自在,拦住了细娘说:“不忙,等见过了我做大菜的本事,你信服了再拜我,做菜又不论资历,还得靠本事服人。”
    细娘笑着答应着,但嘴上已经先叫上了“王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