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凌思危收拾好情绪回到荥阳郡主府,便发现府上众人情绪异常,她也没有深想,以为众人都只是顾忌自己因为母兄之事。
    然而纪善严淑繁过来汇报道:“郡主,太女殿下已经来了一会。”
    凌思危站起身,问严淑繁:“她在哪?”
    严淑繁便说:“太女殿下去看小王女了。”
    凌思危听完,连忙去往自己女儿的住处,一进女儿的屋子,凌思危便看见照顾王女的保姆仆人都静静站在一边,她的长姐背对着自己,背影高挑宽阔。
    凌思危看了一眼自己女儿的小塌,上面没有女儿的身影,凌思危不由感到脊背发凉,因为心里急躁,脚步不由加重了几分。
    凌太月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侧着脸颊往后看去,眉毛微微挑起,一只黑亮如漆的眼睛露出来,寻着动静淡淡地扫了一眼凌思危。
    因为太女的半转身,凌思危看见了凌太月怀里正躺着一个孩子,孩子脖子上的长命锁就是她女儿的那个!
    凌思危汗毛倒立,忍不住喊了一声:“昧旦!”
    凌思危刚满周岁的女儿名唤昧旦。
    凌太月抱着凌昧旦转过身,她云淡风轻地朝妹妹“嘘”了一声,面带微笑、声音很轻:“我才哄睡了她。”
    凌思危忍不住看向凌太月怀里的凌昧旦,凌昧旦靠在太女的怀里动了几下,她还是被凌思危的声音闹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小孩子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皱着鼻子想哭,凌太月瞥了一眼凌思危,声音里多了几分嗔怪:“你把她闹醒了。”
    凌昧旦正要哭,凌太月就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微微摇晃手臂逗她:“阿旦,阿旦。”
    凌昧旦半哭不哭间被凌太月的声音吸引,就抬头看向抱着自己的太女,凌太月垂着眼眸,对着小孩子露出了一个慈爱的笑容。
    凌昧旦便忘记了哭,盯着凌太月看了一会,觉得她亲切,凌太月一边逗着她一边抱着她:“我是你大皇姨。”
    满周岁的孩子已经会说几个简单的字了,凌昧旦也不怕太女,她忍不住贴近了太女的怀抱,发出了清脆的笑声,太女还在诱导她喊自己:“大、皇、姨。”
    “大、黄、梨……”凌昧旦笑得不见眉眼。
    “是大皇姨。”凌太月脸上挂着笑纠正她。
    “大黄梨。”凌昧旦继续叫道。
    “黄梨就黄梨吧。”凌太月无奈地说,然后将怀里的凌昧旦交给了对面不敢错开眼珠子的凌思危,说:“你女儿倒是不怕人。”
    凌昧旦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了自己的母亲的存在,高兴地看着凌思危喊“娘”,孩子回到了怀里,凌思危才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但她的心脏还是几乎要跳出心口了,凌太月突然来看自己的女儿让她感觉到十足的危机,她发现如果凌太月想要从自己手里夺走凌昧旦,她毫无反手之力。
    凌思危忍不住抱紧了女儿,凌太月面上还挂着慈和的笑容观察着这对母女,没人能看出她在想什么,这种无害的表情与姿态却也能让凌思危感到一种无声的威胁。
    凌思危抱着哄了几下女儿,就把孩子交给了下人,她发白的脸色缓和了过来,凌思危维持着神情上的稳定,给凌太月行了礼,然后对凌太月说:“不知长姐来寒舍有何见教?”
    凌太月走过来,一点当客人的自觉都没有,她拍了拍凌思危的肩膀说:“这里不适合说话,我们去别的地方说话吧。”
    两个人来到了荥阳郡主府的主厅,凌太月坐上首,凌思危坐在下面,凌太月对妹妹说:“今日谢氏行刑,还望妹妹节哀。”
    凌思危调整着情绪道:“谢氏罪孽深重,无以为赦,多谢长姐成全,令妹妹得以见生母最后一面,从此了却一桩遗憾与心事。”
    凌太月坐在上面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自己的袖子,说:“不过举手之劳。”
    说着,凌太月抬起眼皮,微微扫了一眼凌思危,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索,说:“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不知道谢氏死前有没有给妹妹留下几句有用的忠告。”
    从进门到现在,凌太月终于露出了她云淡风轻的稳定情绪下那一丝试探的锋芒。
    凌思危心神一凛,看向凌太月,凌太月站起身往前踱了几步,说:“今日我来妹妹府上看昧旦,总觉得妹妹似乎很紧张。”
    听见凌太月的话,凌思危的呼吸微微颤了两下,她平稳着声音,道:“为人母者,关心则乱,是我过度紧张了。”
    凌太月又对凌思危说:“先前到了景山之后,谢氏所出的两位皇子便预备作乱,还得多谢妹妹当时提了醒。”
    凌思危不说话,她感觉到凌太月就是来找茬的了,她忍不住微微捏了一把衣袖稳住了心神。
    “可是连你我都没预料到,他们作乱的目标里还有我的女儿阿照。”凌太月说道。
    凌思危语气平和:“是啊,差点叫他们害了阿照。”
    凌太月回过身看向凌思危,她的目光垂下,带了几分探究,她对凌思危说:“你刚才说,为人母者,关心则乱,还好这次阿照没事,若是阿照真出了事,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思危,虽然刺杀阿照的刺客里查不出一丝有关你的手笔,无论怎么盘查都是二位皇子做的。
    “可如果阿照没有了,你觉得我那时候会不会疑你呢?我曾经的底线也是不主动对小孩子下手,可如果我的女儿真出了事,我是不会放过我敌人的孩子的。”
    凌思危抬眼看向凌太月,语气里带了几分冷意:“如今长姐拿这句话来问我,就是已经疑我了。但我没有,正如长姐所言,那些刺客里没有我的任何手笔,我没有主动做过伤害阿照的事情。但您心里已经给我定了罪,无论我做什么,您都不会信我。”
    凌太月对凌思危说:“假使你明明知道你两个哥哥想杀的就是阿照呢,你只需要选择隐瞒,就能达到兵不血刃、借刀杀人的目的,不是吗?”
    凌思危面不改色:“倘若您非要以这种‘假使’给我定罪,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自证自己没有。”
    凌太月与凌思危对视了良久,她说:“如今阿照还活着,给人定罪是要完整证据链的,虽然我捕捉到了几分痕迹,但我也知道这样给你定罪不公平,你也帮我了我一回,所以我不会对无辜的人做什么。
    “可是假使类似的事情再有一次,我不介意突破自己的原则与底线。
    “昧旦是很可爱且无辜的孩子,我的阿照也是可爱且无辜的孩子,人不应该为了达成目的对无法反抗的弱小下手,然后将这种欺软怕硬的不择手段作为一种政治的权谋。
    “同时隔岸观火、坐收渔利的手段也不是一种政治上的真正智慧。”
    凌思危想继续辩驳一句“我没有”,然而凌太月的眼神格外锐利,凌思危本能地觉得自己再辩驳会有不好的结果。
    凌太月是君,她是臣,她做与不做,罪或无罪,都不在她自己,凌思危抿了抿唇,感觉到了一丝无力的感觉,心底一直坚持的东西也渐渐崩塌。
    “政治上能被称为权谋的东西只能发生在力量相当的两方之间,在绝对的权力跟前,什么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
    “但是这世上也有被虫豸啃咬而死的猛兽,多少了不起的大人物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可猛兽死了,虫豸也还是虫豸,变不成猛兽。
    “我不排斥野心本身,那个位置也不是我的专利,多少人不服我,觊觎我身下的位置,但我不觉得有人比我更配坐那个位置。
    “我坐了那个位置是能得到至高的权力,可也意味着我得履行更高的义务,得承担一国的责任,我掌握实权这些年,不管是执政水平还是治国水平,都不算是昏庸的一列。
    “你两个哥哥那样的虫豸自以为是我的对手,我却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过,只不过是他们生了一具男身,便做了反对我的人的靶子,他们自己也蠢得愿意去做那个靶子,以为推翻了我就能胜任我的位置。都只看见贼吃肉看不见贼挨打,为了自己的私心夺位的野心我是最瞧不上的,他们也配和我抢?”凌太月语气里带了几分傲慢的不屑。
    凌思危却听出了凌太月话里有话,凌太月轻轻瞥了一眼有几分坐立不安的凌思危,说:“思危,我以前还以为你是聪明人,可也不过只比你两个哥哥聪明一些。从前是我高看了你。”
    凌思危忍不住张口喊了一声:“长姐……”
    她想要站起身,凌太月的手却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定在位置下,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地看过来,说:“你也想要成为长姐吗?”
    凌思危被凌太月的话激得一身冷汗,忍不住摇了摇头,说:“我……我不敢与长姐比较……我只敢憧憬长姐……长姐与我云泥之别……”
    这些话几乎就是凌思危的真心话,即使心怀野心,有过不甘,可偏偏对这个站在众人之前的长姐她又是心服口服的。
    凌太月冷笑了一声,对凌思危道:“思危,从此以后做个真正的聪明人吧。我的宽容与耐心不多,希望你不要再让我再失望。”
    说着她收起了手,脚步轻快地踱着步子出了厅堂,劫后重生的凌思危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她觉得自己被凌太月按住的肩膀都有几分发麻,凌思危看着长姐高大的背影,那是她永远追不上的背影,她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跪在地上:“臣凌思危、恭送太女殿下。”
    凌思危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说,凌太月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往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