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祝翾的一个年轻且面生的女官,但祝翾认识她。
    她生了一双细长的眉毛,单眼皮但眼皮形状像小鸟翅膀的弧度,黑漆漆的眼珠子也因此在不大的眼眶里有了几分神采,右眼尾生了一颗泪痣,有时候长睫微垂的刺芒隔影映衬着这颗痣格外有韵味,因为年轻,两颊还留着几分婴儿肥。
    来人正是凌游照跟前的萧巽常,从前祝翾出入东宫不常见她,但对她这种乍看不算美貌却不落俗的长相多了几分印象。
    祝翾记得萧巽常从前在凌游照身旁只能算二等的女官,可如今是萧巽常来接引自己,从前都是岑琼珠一脸和煦地等着她。
    想到岑琼珠,景山秋狩的血雾阴影又从记忆里浮现出来,幸存下来的她再怎么把那场刺杀当做一场噩梦,可一意识到真实生命的陨落,背负着死者性命活下来的愧疚与痛苦又立刻复苏,击碎那密密生起使自己逃离痛苦的迟钝与麻木,让祝翾突然觉得自己的情绪像被针敏锐地扎了一下。
    萧巽常瞧见祝翾过来松了一口气,似乎找到了主心骨,行礼道:“见过祝学士,我乃公主身边的掌言萧巽常。”
    祝翾还了一个礼回去,收拢起自己的情绪,她比萧巽常年纪大,待会见的又是孩子,她是成年人,这个时候不能露出脆弱影响本身就有阴影的皇孙等人,她照常开口问萧巽常:“萧掌言,我在猎宫滞留了几日,才回府身上带伤也没有入朝做事,消息比旁人滞后,不知小殿下情形,如今她身心如何?”
    祝翾对于东宫不是外人,萧巽常也没有掩瞒,回道:“小殿下先前受到猎宫刺杀的刺激,回来就发了高烧,烧得神魂难寻,很是危急,好在吉人天相,小殿下总算降了烧醒了过来,身子骨是挺熬过来了,但……”
    萧巽常说到这里,声音也多了几分抖:“但岑大人这些与小殿下朝夕相处的侍臣不在了,小殿下虽然聪慧霸道,可心肠也是温软的,小时候养的兔子死了都能伤心些时候,何况是活生生看着她长大的侍臣们……我无能安慰小殿下……小殿下惦记您救驾的功劳,也担忧您的安危,见了您也许会好些。”
    祝翾心下苦笑,想,她哪有这样的本事。
    凌游照一听见祝翾进来的动静,就坐起身抬起眼皮看向祝翾,祝翾手上还上着夹板,凌游照见了,便直接开口道:“祝学士,你的手怎么了?”
    祝翾看了一眼躺榻上静养的凌游照,可怜见的,像个虚弱的小猫,少了几分从前天真无邪的精神劲,祝翾便故作轻松地抬了一下手,朝凌游照:“没事,没伤筋动骨,看着吓人,其实只是手心受了皮外伤,怕手动来动去牵动长好的疤才固定夹板的。”
    “生死关头能捡回一条命,手上不过蹭了点皮,已是幸事。倒是小殿下长久不生病,病急惊险,如今可要好好养着,养好了身子才算度过了这道坎。”祝翾边说边行云流水行过了礼,凌游照神情恍惚地看着祝翾,都没反应过来免她的礼。
    “学士请坐。”凌游照拉着祝翾的袖子要她坐,然后她挣扎着榻上下来,祝翾想要阻拦她,却只有一只手能用,凌游照下了塌就直接面对着祝翾坐的方向跪了下来欲要行礼。
    “公主!”祝翾忙站起身,蹲下身要阻止凌游照。
    凌游照与她面对面,微微喘着气,眼神却坚定,她两只手一把拉住祝翾能活动的那只手,说:“游照乃是肉体凡胎,既然所有人都是肉体凡胎,在生死跟前是不论贵贱尊卑的,若不是学士您危险中救我于危难,护我离险境,我凌游照大概也要交代在景山了。
    “学士您于我有救命之恩,请受游照一拜。”
    祝翾蹲在地上看着凌游照,心绪复杂,凌游照在她晃神的间隙已经行了一道大礼。
    刚行完一个礼,凌游照因为大病刚脱险,身子骨还虚,刚才又使了力气按住了祝翾的手,便有些支撑不住身子骨,摇摇晃晃的,有要往地上栽的苗头,祝翾一把扶住凌游照,说:“您这个礼真是行得折人寿。”
    萧巽常也上前扶住凌游照,将孩子塞回了被子里。
    凌游照躺了回去,祝翾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见她看着还好,便说:“与殿下有救命之恩的,不只是我。”
    此话一说,凌游照鼻子就开始泛酸,眼睛也红了,萧巽常在旁边听得有些急,这个祝学士,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这话一说不就又让殿下想起已逝的故人吗,又叫殿下添几道伤心与难过……
    凌游照声音闷闷的,她说:“我知道为了孤,死了许多人,保护孤的死了不少,想让孤死的也将要死不少。想叫孤死的未必恨孤这个人,那些刺客也不认识孤,他们恨的是孤的身份与未来……
    “而你们拼死保护孤,也并不是在乎孤这个人,也是因为孤的身份与未来。可是……我也并不是独一无二的,我的命就真的比旁人贵吗?就算我死了,其实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严重吧。
    “我读史记里的赵世家,屠岸贾灭赵朔满门,只有庄姬的遗腹子赵武活了下来,门客公孙杵臼与程婴为了救孤,找来一个婴儿与赵氏孤儿掉包,演了一出戏骗过了屠岸贾,让屠岸贾以为赵家遗孤已死……
    “我想,也许活下来的那个赵武也可以是掉包的婴儿,他被灌输赵家的血仇、接受程婴的教育就可以变成所谓的赵氏孤儿,然后在景公平反时以这个身份出现就行了。
    “报仇血恨的事情难道非要真正的遗孤才能做吗?难道掉包死去的那个婴儿就该当替死鬼吗?只要有那个身份哪怕是假的也可以去做的,不是吗……”
    “殿下,您……”祝翾才打算开口说点什么。
    凌游照却没给她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虽然你们是为了我的身份拼死保护的我,可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在生死跟前,我并不比你们命贵几分,那几道箭若是穿过我的身体,不会因为我是皇孙而叫我活。
    “我从前觉得我在这个位置上就必定会大有作为,现在我知道这些高贵的供养是叫我必须要大有所为。”
    “殿下!”祝翾打断了凌游照的话,凌游照偏过头看向祝翾。
    祝翾想笑一下舒缓一下气氛,可沉重的氛围叫她笑不出来,她只能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语气带了几分不屑,朝凌游照:“殿下,您这样想,真是高看了自己。”
    凌游照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祝翾,萧巽常也被祝翾的语出惊人给弄恍惚了。
    “什、什么?”凌游照有些卡壳。
    祝翾胆大包天地伸手弹了一下的脑瓜崩,不疼,但凌游照觉得羞辱,她捂住脑袋,瞪着祝翾:“你放肆!”
    祝翾冷笑:“您看看,我弹一下您脑瓜子,您就觉得我放肆了,那高高在上的样子就出来了。读了点史记,就与赵氏孤儿共情了,觉得自己是被换命的赵氏,以为自己可怜那个婴儿就是想明白了什么。
    “怜悯心与共情心这种东西您本来就有,但不代表您有,您就真的不在乎尊卑贵贱了,您是皇孙这件事本身有什么好矫情的。”
    祝翾继续说:“不过您也不要以为只是因为您一个皇孙的身份,就能叫我们为您前仆后继舍生忘死,您一个小孩子哪里有这等人格魅力?我们保护您,是因为我们是东宫的人,守护您的安危是我们的职责。
    “还有最朴素的一个原因……”
    “是什么?”凌游照疑惑地问祝翾。
    “因为你是小孩子啊,刺杀这件事也不是您的错,天灾人祸前,尊老爱幼是人最大的美德。那等危机之下,生死当前,您是最弱的存在,我们这些大人如果利用您一个孩子去当刺客的靶子,只顾自己逃命不是太卑鄙了吗?
    “在危机时刻守护弱者是一种美德,你一个小孩子再尊贵也不应该面对这些,我们这些大人和你在一起,他们想杀你,可我们大人也在呢,自然要保护你了。”
    祝翾的话对于凌游照有几分冒犯,可凌游照听着心里却舒坦了些,她含着眼泪看着祝翾笑着说:“原来只是这样啊。”
    祝翾见凌游照一副要哭的样子,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凌游照,心瞬间就软了,语气也软了几分:“那您还以为是什么呢?这件事对于我们都是无妄之灾。
    “既然我们这些大人拼命叫您活下来了,您就不该在病中胡思乱想,一会觉得自己无足轻重,一会又觉得自己特别重要,你才几岁,想那么多吃得消吗?
    “你能遇到刺杀也是你家长辈的失责,这件事的善后自然有陛下与殿下他们想办法,您如今就该安生养好身子骨,不要叫大家白救了你。”
    凌游照将脸埋在祝翾的怀里,祝翾感觉到自己的衣襟有些微潮,她想起了在风中的时候自己在凌游照脸上摸到的那些眼泪,凌游照其实也是一个柔软的小孩子。
    她拍了拍凌游照的肩膀,声音轻柔:“殿下,你只有六岁,不管您将来如何尊贵、要担起如何的重担,你现在也只是六岁,六岁的年纪想些六岁该想的事情,并不会怎么样。”
    好容易把凌游照哄得吃了药快睡了,祝翾正要退下,凌游照困意当头还拉着祝翾的袖子,祝翾疑惑,凌游照微微眯着眼睛,提着精神问祝翾:“祝学士,你现在是活着的吗?我睡醒过来你会消失吗?”
    祝翾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孩的额头,说:“我自然是活着的,殿下放心,等你醒来,我还好好的。”
    凌游照拉着祝翾袖子的力道松了几许,她是真累了,眼睛也快睁不开了,嘴里嘟嘟囔囔道:“那就好,祝学士,你要一直好好的,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