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闹剧都要有个收场,何况是谋反刺杀这样的大事。
    虽然针对元新帝的景山行刺尚未成功,但他一回宫就因为旧伤发作、惊怒交加而病倒了,即使强靠荀榕龄的药物也不能振作了,身子骨已是强弩之末,这些时日的朝政都是太女在处理。
    处理完国政的太女走入元新帝的寝殿,一股熟悉的药味扑面而来,太女知道元新帝有自己在吃的配药,但前些日子她通过曹无错已经知道元新帝通过荀榕龄配的药是什么了。
    身子骨到了如此地步,她的父亲居然还想继续吃药硬撑,还真是不服老,这副身子骨最后败也败在了不服老上面了。凌太月一边想一边进了门。
    隔着帘子,凌太月请了安。
    “元娘来了,坐吧。”
    元新帝身边的首领大铛只剩下了马长生,魏千年已经消失在了御前的行列,这是因为在赵王府里搜到了魏千年的一副丹青,魏千年虽然是内宦,但擅长字画,据说流落在赵王里的那副画是当年赵王臣僚花了三千两银子买回去的“雅贿”。
    不管这个所谓的据说是不是真的,凭着这副丹青,就足以让元新帝怀疑魏千年的忠诚了,只要有了怀疑,元新帝便不会用他了。
    一夜之间,魏千年的徒子徒孙都退出了体己殿,但御前也没有变成马长生的一家独大,顶替魏千年地位的是御前内廷女官项玉迟。
    凌太月一坐下,项玉迟就亲自奉茶,凌太月接过项玉迟的茶,轻声说了句:“劳驾项尚书。”
    项玉迟如今的官位是知尚书内省公事,在内廷里为正三品,是内廷女官里的最高职位,这个职位一般被认为是“内廷女尚书”,因为皇帝更亲信宦官,所以内廷女官也从来没有人做到这个位置之上,项玉迟从前在御前的官阶也只是五品的尚宫。
    等魏千年下去了,项玉迟以为自己最多被提拔到四品的司宫令,没想到元新帝直接升她做了知尚书内省公事。
    项玉迟朝太女谦逊地说了一句:“不敢当。”
    凌太月便顺手将自己手上代为拟好的谕令呈给项玉迟,项玉迟双手接过,然后隔着帘子唤伺候汤药的马长生,即使她升了官,在皇帝跟前的亲信程度还是比不上马长生,能够贴身伺候汤药的只有马长生。
    马长生掀开帘子,看了看项玉迟手里的东西,怔了一下,虽然他看不到这上面被写了什么,却也太概猜到了。
    “呈过来。”仰在榻上的元新帝吩咐道。
    马长生方才接过项玉迟手里的手谕,跪在地上,缓缓将东西抬高到头顶,元新帝从他手上拿走手谕,展开,马长生方才起身站在床榻下。
    良久,帘内静默无声,随着沉默的时间越长,马长生愈发感到压抑,他立在皇帝榻前不敢观察皇帝神情。
    凌太月久久听不到皇帝的回复,直接站起身,靠近帘子走了几步,问道:“阿父是对我做出来的判处有疑问吗?”
    手谕展开,里面是太女已经拟好的关于谢皇后、赵王、魏王的处置:
    谢皇后废尊位贬为庶人,赐白绫,赵王魏王皆赐死,赵王、魏王所出子嗣出皇籍,除皇姓凌,为庶人,去各个流放地接受圈禁终身的待遇;
    谢皇后母家谢家罪加一等,谢家又要多死一些人了;
    周国公主降爵为郡主,罚俸五年;
    其余参与者按照情节亲重判处各不一……
    元新帝看着隔着帘子越走越近的太女,又看到手上这个由太女亲手写下的对谋反者的判决,心口不由腾起一股怒意:“凌太月,你放肆!”
    凌太月的身影离帘子很近,在元新帝的眼里显得高大而险恶,面对元新帝的斥骂,凌太月的影子微微矮了一些,她行了一个礼,然后语气淡然问元新帝:“我放肆在何处?”
    “把帘子打开!把帘子拉开!弄敞亮些!你个小畜生贴那么近不就想看看咱死没死吗?拉开!给她看!”元新帝在帘子内忍不住高声骂道。
    马长生不敢动,他便骂马长生:“你也纳头拜了新主子了?”
    马长生听了便将隔着暮年君王的帘子拉开,凌太月眼前一亮,便看到病榻上消瘦但瞪着眼睛骂人的父亲,两个人一照面,凌太月便忍不住噗嗤一笑。
    这一笑又把元新帝笑火了,他朝凌太月:“你爹要死了,你嘴倒咧到耳根去了?”
    凌太月便收住笑,朝元新帝说:“我一见陛下骂人都有精神,便知道您精神头好着呢,为此一笑。”
    元新帝听了并不高兴,依旧瞪着凌太月,凌太月直接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塌旁,打量了几眼元新帝,便说:“你个小老头差不多行了,生个病脾气老大,拉着帘子装神弄鬼,厚脸皮了一辈子,生个病倒怕羞。本来就身子骨不好,屋子里捂得严严实实的,也不通风,更容易生病,家里不敞亮,心里头自然想什么都不敞亮。”
    “凌太月,如今你屁股坐稳了,惦记起咱的位置了,圣旨都帮咱写好了,送进来是询问还是告知?你直接拿去盖印下达三省不更快些吗?你写完送来不就是知会一声的意思吗?我病着,你跟个鬼一样贴我帘子外窥伺,桩桩件件,哪样不放肆?”元新帝指着太女怒骂道。
    太女收起散漫的神情,盯着元新帝,说:“陛下如此生气,是气女儿放肆?还是舍不得按女儿的办法处置谋反之人?”
    元新帝冷笑一声,说了一句:“你要杀你弟弟,杀你继母,只管杀就好了,何必知会我,你如今已经有了这个能力。将这东西呈给我,就是逼着朕杀自己的骨肉!”
    “父亲您舍不得杀的骨肉,倒盼着您咽气呢。既然您不是舍不得他们死,就是不想背负杀害他们的冤孽了。
    “我对谢家母子已经很是仁慈了,他们生下来就挡了我的路,我若是真那般心狠,早在他们还幼小的时候就能杀了他们,谢娘娘她那样的,也不是我的对手,我真要对付她,也不是不能。
    “我没有因为旁人挡我路就害人,谢娘娘我不认她做我的母亲,可我也算给了她尊重,二郎三郎小时候也叫过我一声大姐姐,他们尚是幼子无辜的时候,我知道他们长大了有很大的可能会因为利益做我的敌人,可我还是没有因为预判的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去做违背良心的事情。
    “我一直想在不公平的赛道上以一个略微正直的姿态去竞争,这是我从打出生以来一直坚持着的微不足道的一丝良心,哪怕我知道这份良心是所谓的‘妇人之仁’,哪怕我知道我早已经不够光明磊落失去了真正文明的教养,我还是坚持了这份难得的仁慈。”
    元新帝看着凌太月,理解着她所说的话,道:“你的意思是你没有提前杀谢家母子就是仁慈了?”
    凌太月盯着元新帝笑了一声,道:“这对于我这样的人已经算是一种仁慈了,我从小就知道我要什么,我也知道他们的存在对我来说是多大的阻碍,我没有以防患未然的态度在我能做的时候去做那样的事情,与他们秋毫无犯,难道不是一种仁慈吗?
    “我想要的东西也不是你赐给我的,是因为我最争气,让您只能选择我。
    “您选择了我,就等同于将我那两个弟弟置于我的刀俎之上了,相反,如果您选择他们,也是放弃了我,从我想要这个位置的时候,我与他们就是你死我活的敌人了。
    “而且他们远不如我有善心,我没有对幼童时期的他们举起过屠刀,他们却能对我年幼的女儿赶尽杀绝。事到如今,他们谋反的罪也做了,比我还狠的事情也做了,失败了,我要他们死,不是应该的吗?”
    元新帝盯着凌太月,目光炯炯,便听见凌太月说:“但是我不能亲自了结他们,就算我杀他们再理所当然,来日也会成为我的某种莫须有的‘污点’,我的位置既然是干干净净从您这里得来的,我便要它一直干净下去,所以女儿不愿背负杀母弑弟的名声,不想为了这件事让某些人有审判我的机会。
    “父亲,我是您选择的储君,您为了大越的传承,为了江山的稳固,这件事便由您来做吧,您也该为您的储君扫清最后一次障碍了。”
    元新帝躺在榻上没有言语,近前伺候的马长生与项玉迟被凌太月的胆大包天的话吓得一身冷汗,立在殿内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自己是殿内的帘子、柱子。
    太女恭敬地跪在地上,朝皇帝行了一个大礼:“女儿请陛下诛东宫的敌人,请陛下以大局为重,揽下这份责任吧,陛下万年。”
    元新帝从胸腔里发出混着咳嗽的笑声来,好不容易顺了气,元新帝的脸上还挂着一抹诡异的笑,最后,他朝跪在地上的女儿道:“朕会如你所愿。”
    凌太月一脸平静:“谢陛下。”
    说着她便从地上起身,看了一眼衰老病弱的元新帝,她的脸色缓和下来,看着还带了几分气的元新帝想要说些什么。
    元新帝却偏过去脸,朝凌太月扔下一句:“滚吧。”
    凌太月见好就收,没有再激怒皇帝,她缓缓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便听到背后一声长叹,元新帝朝凌太月道:“元娘……”
    凌太月止住脚步,元新帝说:“朕身体有恙,需要静养,这件事之后,大越的朝政大事便都交与你了,你也不需要日日来朕跟前汇报朝政了,希望你能担起朕的担子,别做空有野心的混账。”
    元新帝的意思便是他打算彻底交付朝政与太女了,凌太月松了一口气,应了一句“是”,然后又吩咐元新帝:“陛下好好将养身子骨。”
    “滚吧,滚吧。”元新帝不耐烦地躺在榻上盯着床帐上的二龙戏珠的纹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