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一进东宫,就遇到了几个同僚,人家一见祝翾就问:“出来了?没事吧?”
    祝翾就点头微笑加上拱手:“多谢关心了,出来了,没事。”
    同僚们也点头微笑,等祝翾走过去了,几个同僚们都压低了声音说:“我就说,她出不了事情。”
    祝翾耳朵尖,听到了,但笑不语,进了力政殿,正是用膳的时间,太女宫里正在摆膳,皇孙已经坐上了桌子等开饭。
    太女在自己宫里穿的也是常服,一身绯色的盘领窄袖袍,两肩落着金织蟠龙,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没戴冠,而是将一头长发都盘上去绾了一个家常又简单的偏分一窝丝发髻,簪了几朵浅淡的通草花在发髻旁。
    凌太月因久居高位,面相已显庄严之态,浓密而长的眉压着一双微微上挑又大又亮的眼睛,凌游照见祝翾来了,眼睛也看了过来,她和太女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这个眼型加上视线,很容易让祝翾联想到虎的眼睛。
    上官灵韫的祖父在世时爱好养兽,在京师大学念书的时候,上官灵韫就带她们去看过她祖父养在笼子的虎,祝翾就看见了笼子里还没被驯服的虎的眼睛,微微上挑,大而明亮,很漂亮的眼型,但眼神正气凶猛、坚定从容。
    凌太月已有王者威仪,凌游照还是一只幼虎,凌游照一看见祝翾,就跑了过来,祝翾还没得及行礼,凌游照就已经像小狗一样绕着祝翾跑了两圈,一边走一边仰头观察她,嘴巴还在问:“你怎么也被拱卫司抓了呢?他们有欺负你呢?打了你吗?”
    祝翾被她绕得都不知道往哪站了,好容易凌游照停住了,站定在跟前,祝翾才终于找到了行礼的间隙,朝这对母女见了礼:“见过太女殿下,见过公主殿下。”
    太女也走了过来,一手将女儿往旁边轻轻拨了拨,凌游照被母亲拨了也不生气,还上手拉住母亲的大手,满足地靠在太女身侧。
    太女便一手牵着女儿一边同祝翾说话,她也看了几眼祝翾,看得出来祝翾在里面没怎么被为难过,就说:“既然来了,先不说事,先陪我与游照用饭了。”
    祝翾婉拒道:“臣已在家里用过了。”
    太女却不许她推辞,一把揽住祝翾的肩,将祝翾按坐下,说:“何必如此客气,你陪我们母女少用几许就罢了。”
    祝翾已经被太女按坐下了,便不再推辞了,坐着拱手道:“多谢殿下招待。”
    皇孙高高兴兴地挨着祝翾坐了,正值三月,宫里就已经做了凉饼,鹅也是最肥的时候,烧煅鹅也上了桌,凉饼二两放一小碗,确实开胃,祝翾拌了一碗吃了,皇孙也喜欢吃,但她是小孩子,凉饼不是热物,太女只让她吃了一碗,怕吃多了身体不好。
    桌上还有大拇指大的小馒头,填了羊肉和牛肉馅,皇孙拿起来一口一个,就着发菜羹吃了。
    祝翾这顿饭没用太多,但太女与皇孙没落筷子,她也没落筷,一直在那慢条斯理地吃。
    吃完饭喝完茶撤了席,太女便吩咐吃完饭的女儿皇孙回去午睡,自己召了祝翾说话,小孩容易犯食困,皇孙吃完饭便有些惫懒了,由照顾的保姆拉着回去了。
    饭用完了,太女便要问祝翾正事了,她自己也想不出为什么潜龙卫偏偏会带走祝翾去谈话,祝翾做官才几年,就算要问些东宫的事情,问祝翾有什么用,也问不出什么来,而祝翾看着也不像连潜龙卫都得罪了的样子。
    她一听说祝翾被潜龙卫找去问了,虽然心里知道拱卫司也不敢拿祝翾真的怎么样,但还是怕那些人折腾了祝翾,就还是派人去给拱卫司施压了,叫他们问不出什么就早点把人放出来,詹事府还一堆事等着祝翾去做呢。
    现任潜龙卫指挥使许磐是元新帝收的第一个义子,比凌太月大了好几岁,许磐年少就没了亲爹,亲娘也将他放夫家出去改嫁了,上头是有一个亲哥,但不是亲的,是他爹第一个老婆生的,许磐亲妈是亲爹第二个老婆,自然这个哥哥也不待见他。
    哥哥又娶了嫂子,嫂子看年少的许磐也不顺眼,因为她嫁进来是要生孩子的,家里养个吃饭多的半大小子占的是他家养孩子的钱,哥嫂便时常打骂许磐,不给他饭吃,被哥嫂苛待的许磐就跑了出去要饭吃,遇上了元新帝的当时还不入流的队伍,为了挣一口饭吃就给自己虚报了好几岁投了元新帝。
    当时的元新帝看出了许磐年纪还小,又见他有资质,就收了做义子,从此许磐就只认元新帝做亲人,开国前一直给元新帝当先锋。
    正因为如此,元新帝最最信任的便是这个义子,谁都可能背叛元新帝,就许磐不会。
    许磐这个人有恩必报,有仇必记,他哥嫂苛待他,等他出了头,他还特意回了一趟老家,等他离开时,他那对哥嫂才被人发现各死在两间屋子里。
    亲哥饿死在一间屋子里,嫂子投绳在另一间屋子里上了吊,这件事也让许磐有了阴狠的名声。
    他做潜龙卫指挥使只向着皇帝,又性格如此,文武百官都怕犯他手上,就算不能随便用刑,正常人被请去拱卫司走一趟也会被吓一场。
    祝翾进出一趟,面上却毫无挂碍,太女就知道许磐没真的下手难为祝翾,二来是祝翾这个人道心坚固,没那么容易被吓。
    太女自己猜不着许磐怎么盯上的祝翾,就喊来祝翾直接问了:“潜龙卫叫你去,到底是为了什么?都在里面问了你什么?既然没什么要紧的事怎么关了你到第三天?”
    对着潜龙卫要打太极,不能全把实话说出来,得虚虚实实,但是对着太女,祝翾倒愿意说实话,若是连太女都不能相信,那她也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于是祝翾便将元奉壹的事情说了,她最后说:“他们都已经落实了元奉壹与陈文谋的关系,陈文谋犯下这等滔天大案,元奉壹与陈文谋有了这一层关系,自然也要被他们盯上,喊我不过是去落实这层关系的。
    “我与元奉壹虽很早认识,却多年不联系,也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但他之前却是个行事光明的人,也颇有气节,不慕富贵,记得自己母亲与大兄的苦,就算陈文谋与他可能有血缘关系,但他已经认定了陈文谋为贼,便宁愿自断前途不认贼作父。
    “我不知道他如今是否还坚守初心,但按照我认识的元奉壹,不该去做陈文谋的儿子,他也没有真正享过做陈文谋的儿子的好处,如今若因为这丝血缘关系被连坐了,实在是冤枉,我在潜龙卫那有私心,便叫他只有母亲,没有了父亲。”
    太女听了,便评价道:“你的见解倒是大胆,但外面人都觉得血脉相连,伦常不断,父亲比天大,纵是父亲没养过孩子一天,也是父亲,若孩子为此怨怼父亲甚至不认,那便是不孝的。
    “天地君亲师,亲就是孝的对象,父母父母,父在母前,世人以为有父才有母,先孝了父,才孝母,父亲没了,孝顺母亲不只是因为那是母亲,还是因为母亲是父亲的遗产。你这番话却好像不这样想。”
    祝翾当然不会那样想,她也知道太女自己也不会那样想,不然她弄什么母系传承,为什么不愿意当做辅佐弟弟的长公主,非要当太女。
    当太女和当长公主根本不是一个难度,有些能在长公主时期能肆意做的事情,等凌太月入了东宫反而不能做了。
    于是祝翾便当着太女的面坦率说了:“这些说法都是那些‘父’定的,他们定的规矩自然是要利于自己的。可孩子是从母亲血肉里孕育而生,是母亲拼了命生下来的,不是父亲,所以孩子天然就知道自己母亲的恩。
    “那些‘父’想要孩子给自己报的恩大于母亲,可他们没有孕育之恩,就只能不停地立规矩,立所谓的伦常,让父恩大过母恩。
    “女人想要孩子,只能先做了父的妻子,才能有了孩子,孩子孝顺母亲不是因为母亲生育了自己,而主要是因为母亲是父亲的配偶。
    “我听闻那些养了妻妾的人家,尤其有那种特别重嫡庶的,他们的规矩便是,妾生的孩子不能叫生自己的妾叫母亲,却叫嫡母为母亲,大了庶子要孝顺也要先孝顺正房太太,后孝顺自己的生母,这就是因为世人所谓的伦常规矩。
    “母亲的权力不因为生育而拥有,而因为母亲被父亲承认而拥有。
    “不被父亲完全承认的母亲,哪怕有生育恩德,孩子也不能叫母亲,被父亲承认的‘母亲’,哪怕没有生育恩德,也必须做出孝顺模样。这样的伦常,我反而觉得违背真正自然的天理。”
    听到祝翾有这样的见解,太女心里很是满意,便问祝翾:“那你以为什么是真正的亲长伦常呢?”
    祝翾想了想,觉得自己想法有点大逆不道,虽然她考科举遍学圣人之道,但那些圣人也没有女人,她学那样的道理学得很好,也不代表心里真的完全认可。
    她自己心里琢磨出来的道理有些就是有悖于她所学的,是有些大逆不道的,但祝翾观太女行事,自信太女是自己半个知己,就鼓着勇气说了。
    她声音平稳:“我觉得母的身份是天生的,第一道权力便来自于生育,父没有生育的能力,所以父的身份是后天赋予的。
    “如果父亲虽未产育却也抚育了孩子,那也算有了父恩,母亲承认的父亲才能称为父亲。因为父恩如何赶都赶不上母恩之大。”
    说着她又道:“我国朝伦理也有些不同于前朝,比如陛下追封继父在生父之前,就印证了我的道理。那既然如此的话,民间的人如何不能遵循这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