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蔺回一同走在拱卫司那漫长又阴森的甬道里,祝翾没和蔺回说话,蔺回也一直沉默着,气氛透着一股平静的尴尬。
    祝翾被拱卫司里的潜龙卫关了一通,蔺回便又少了几分面对祝翾的游刃有余。
    他一开始认识祝翾的时候还没怎么喜欢她,后面喜欢她了,也是游刃有余和优雅的。
    后来祝翾越变越厉害,变成了不是他轻易求爱就能打动的存在了。
    蔺回自幼天之骄子,他的出身品学,他的上等皮相,打小无论是在宫里还是被父母带出去交际,都是别人围着他喜欢的,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得到别人的喜欢与青睐,他就没怎么喜欢过别人。
    这种一直被人倾慕、青睐的感觉自然不存在让蔺回变得“美不自知”,他可太清楚自己的优势了,这种天然或者后天的优势也令他在少年时期面对各种人物都能够一直从容与游刃有余。
    但等他真正对祝翾动心思之后,他开始真正了解祝翾,越了解他便越知道,祝翾是不会被他这种天然或者后天的优势给打动的,正因为她不会,她便显得更加可贵,更加令他在意。
    明白了这个事实,他在祝翾跟前,那些游刃有余就偷偷跑了几分,以至于他跟那种少年小伙似的在祝翾去朔羌的前朝露了心事,而祝翾也果然拒绝了他。
    过了一年多,祝翾已经从朔羌回来了,可他依旧在意祝翾。
    现在他在拱卫司里见到了祝翾,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了,祝翾在拱卫司里见识了真正的潜龙卫手段,他也是潜龙卫,他做过真正抄家杀人的事情,他不太想让祝翾看到自己这一面,哪怕是从别的潜龙卫身上反射出来的。
    蔺回希望祝翾记住的是那个还未入仕时的闲适的自己,快到门口,祝翾忽然开口道:“蔺大人您要升官了吧。”
    蔺回侧脸偏过来看她,祝翾继续说:“陈文谋造反,您是平定他造反的功臣之一,不升官也应该有嘉奖,我便在这里先贺喜了。”
    祝翾见蔺回不说话,就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蔺回的睫毛轻轻垂下,好像睫毛会叹气似的,眼睛里都透着一丝淡淡的忧郁与脆弱,他苦笑了一下,说:“借你吉言了。”
    祝翾避开蔺回的眼神,两个人这就到了拱卫司的门口,祝翾便顿住,朝蔺回行了一个下官礼,说:“蔺大人,到了,我走了,多谢相送。”
    蔺回走到门槛处的脚步也适时顿住了,他站在门槛里说:“那我就送到这里了,就此别过。”
    祝翾微微笑了一下,就踏出步子走了,头也没回一下,蔺回只是看了一眼祝翾的背影也自顾自地回去了。
    出了拱卫司,是祝葵和丁阿五拉了家里的马车在等她,一看见祝翾出来,祝葵就跑着迎了上来:“姐姐!”
    祝翾就说:“你怎么到这地方来接我了,怕不怕?”
    祝葵拉着祝翾的袖子上看下看,似乎在看祝翾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看祝翾大概无碍,就朝她说:“是拱卫司的人说你要出来了,通知家里人来接的,我们不在这里说话了,快回去吧。”
    祝翾被祝葵到了马车边,正欲上车,丁阿五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尾柚子叶来,在祝翾衣前衣后左扫右扫,嘴上还念叨着:“大人您进去吃了几天苦,得去去晦气。”
    给祝翾扫完晦气,丁阿五又让祝翾赶紧上车回家,吩咐道:“家里已经烧了水,到家就洗澡,除晦气。”
    等离开了拱卫司,祝葵才在车上问姐姐:“姐姐你在里面怎么样,他们打你了吗?”
    祝翾摇了摇头,说:“没打,我好端端的一个人,他们凭什么呢?”
    祝葵压低了声音说:“万一你得罪过他们,他们万一屈打成招呢。对面那家子,他们家的家眷倒是回来了,钱典簿已经移交大理寺复审了,看来他做官不清白,在里面交代了什么。我还以为他官小不至于呢,钱典簿都进大理寺了,算罪官了,他家眷也不能住对门了,这两天在收拾回老家呢。”
    祝翾听了,便叹了一口气说:“倒是可惜了顾娘子。”
    祝葵却这样想,说:“还好钱典簿官小,再不清白也有限,扯不上妻子连坐,等他做了大官,作奸犯科的程度也深了,家眷难道就这么容易走脱的吗,想回老家就回老家?
    “现在大官女眷是不会被发卖了,可一旦被牵连上了,牢是要坐的,流刑和苦役要服的,服苦役我听说得日日夜夜干重活,养尊处优的去服苦役能服多久?只怕很快就要死了。要是有证据证明直接参与了家里的大官共同犯罪,那不就得直接砍头了吗?
    “顾娘子还能保全一个囫囵身,还能回老家就已经是幸运了。”
    两个姐妹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家,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对门人家搬离,顾氏从前虽没有敕命的品级,却总穿着到脚跟的马面裙,头上总梳着一丝不苟的狄髻,簪着珠钗。
    现在顾氏去了簪饰,下身的线裙只到脚面,更加方便行走,头上只戴了一个陪嫁时打的花钗,她家的钱老太太已经被潜龙卫吓破了胆子,没了以前的刁钻模样,坐在门槛上倚着门看钱家最小的老四。
    顾氏里里外外地进去,最大的三个孩子也跟着她进进出出,钱家门外放了一辆牛车,顾氏和她三个孩子里里外外地搬家里的箱笼,祝翾到家的时候,她已经搬得差不多了,袖子都挽了起来。
    祝翾一下车正遇上她将最后一趟箱笼放在牛车上,几个孩子压住箱笼,顾氏正打算掏绳子固定住东西,祝翾一下车,她朝局促地祝翾请了安,又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祝翾见她一头汗,家里只有她一个得用的大人,便问要不要帮忙,顾氏也有些惊讶祝翾开口,她家丈夫一去了大理寺,虽然还没有正式会审,但基本也算罪官了,这个地方也不是买下来的屋子,是因为做官才分的住处。
    左邻右舍等她一到家都暗示她搬家,顾氏也知道自己不能住到丈夫正式定罪那天了。
    她要回老家,也不是多光彩的事情,这一带的人没人来送她,也没人问她怎么搬东西,隔壁的那家只会暗示她搬太慢了,催她们一家赶紧走。
    见识过了人情冷暖,祝翾还能这样直接开口问她要不要帮忙,顾氏是受宠若惊的,他家已经得罪过了祝翾一回,祝翾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态度便是不计前嫌了。
    顾氏很感激祝翾没阴阳怪气一通自己,摇了摇头,说:“多谢大人关怀,我已经搬得差不多了。”
    说着话的功夫,顾氏就把箱笼用绳子固定在车上,她朝坐在门槛上的婆母道:“娘,好了,带小幺上车吧,咱们回家了。”
    前面三个孩子已经乖乖坐上了牛车,钱家老太太听了便抱着最小的孩子也往车上坐,靠着箱笼一脸迷茫,祝翾看着他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便又忍不住问顾氏:“你回老家之后怎么生活呢?”
    顾氏便说:“老家还有田地几亩,回去种田总能活,我还有做点心的手艺,农闲时候也有生计,总有办法生活的。”
    “走了,再见了,祝大人。”说着,顾氏便拉着牛车的绳子引车走了,祝翾这才发现,顾氏这样面临大变都处变不惊的顽强妇人,可她等对方走了,都不知道顾氏具体的名字。
    “别看了,这巷子里回老家的不只她一家,葵姐儿说得不错,能回去已经很不错了。”丁阿五朝站在门口看人家牛车背影的祝翾说。
    祝翾便进了自己家门,洗了一个澡,换下的衣裳都不知道被丁阿五放哪里去了,从头到脚都是新做的衣裳,刚洗完晾干的头发被绾了一个髻,簪上了金梁冠,冠旁簪了几朵通草花。
    丁阿五一边给祝翾套外套,一边问祝翾:“大人,你出去一年是不是又长高了?”
    祝翾说:“没有啊,我都过二十岁了,还长高?我没觉得我长了啊。”
    丁阿五却摇了摇头,祝翾的衣裳都是她缝的,哪里多几寸少几寸,她都很清楚,她仔细看了看祝翾,一脸笃定地说:“你就是高了一点,脚都比前大了一点,从前的鞋子你穿了都有些挤脚了。”
    祝翾对着镜子看看自己,她这样修长的身段再戴冠就更高了,这也是她越来越来喜欢穿道衣的原因,她这样的身段还就是穿直身道袍样式的衣服更好看,显得身段修长利落。
    才换好衣服,灶下的饭也已经好了,家里雇的厨子也是从宫里挤兑出来的公公,姓王,王公公知道祝翾曾经在应天待过,特意给她做了一道应天的烤鸭,知道她要从拱卫司回家,早上都开始准备了。
    京师的人也吃烤鸭,但吃法和味道上和应天不一样,应天的烤鸭在烤制之前就做卤水,拿松仁、芝麻、瓜子等香料调配好卤水,放进没烤的鸭子鸭腔里,拿明炉烤,外面烤里面煮,把鸭子烤得外面酥脆里面嫩滑。
    京师的烤鸭一般是拿焖炉烤,烤得外皮金黄酥脆冒油。
    烤好了的鸭子被王公公切成段浇上卤子送上桌,祝翾一吃就知道这是南边的烤鸭,便朝孟公公说:“这味道和我在南边时吃的差不多。”
    王公公一脸骄傲:“这是我当学徒时给一个从应天来的大师傅切了一年的菜当小工才学来的,等大师傅退了,灶上烤应天烤鸭的就我做得最地道,其他的都差那么一点,后来陛下想吃在应天时的烤鸭,都推我去做,就是做得好,才有了一口在御膳房的锅。”
    祝翾一边吃着一边听,忍不住说:“既然这么着,您这一口烤鸭没得替代,怎么还被人排挤到宫介所了?”
    一说又是伤心事,王公公叹了一口气:“陛下后面不怎么想吃应天烤鸭了,他年纪大了不怎么爱吃这油腻的了,点的次数就少了,非要吃鸭子,京师本地烤鸭也很香,我被传去做菜的次数少了,就慢慢被挤出来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