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回京之后,在家里闷了几天,迟迟没有等到下一步的动静,心里也有点慌了,忙习惯了,还真不习惯做“闲官”,元新帝越晚来找她,估计朔羌的事情性质也变得厉害了。
    好在她也就慌了一天不到,宫里就派人来传她进宫,说陛下要她面述这一年在外的情况。
    祝翾换好衣裳,将一箱子亲手记录的笔记也带了进去,这一年的情况她在心底滚瓜烂熟的,面述倒也不慌。
    站在硕大的宫门前,祝翾抱着笏板停住了脚步,看惯了外面平坦的风光,再见这又大又阔的宫门反而不习惯了,皇城的宫门都上了朱红色的门漆,每年年头都要新漆一遍,所以永远鲜红一片的。
    那鲜红的颜色像朝阳高升的颜色,官员们从这里进出,都在做官运亨通的青云梦,
    同时也是人血的色泽,多少不驯的文官言官被拎到这个门前挨过板子,打得脊背鲜血淋漓,直接打死的也不是没有。
    巨大的门像一扇会吞噬欲、望的嘴,走进去就渐渐淹没在名利场里。
    “祝大人,走吧。”带路的人看祝翾站定了,回头看了她一眼,祝翾的头微微点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抱着笏板急匆匆地跟在后面走,从这扇门,以及这扇门之后的无数宫门穿过,经过中书省的地盘,祝翾也终于遇到了几个从前的同僚从翰林院里出来。
    他们瞧见祝翾也一愣,然后若无其事打招呼:“祝大人,可算是回来了。”
    祝翾脚步不停,一边走一边朝同僚们微笑:“别来无恙。”
    等终于到了体己殿,帘子被宫人掀起,就像自动掀起似的,祝翾一步一步踏进去,里面压抑无声,祝翾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伺候的宫人都静默地站着,就像体己殿里的桌子椅子一样,以前祝翾来御前的时候,体己殿虽然也有规矩,但却没有给过她这个感受。
    她注意到御前除了几个熟悉的大铛还有高级女官,那些站在殿角伺候的都是生面孔,和她之前来的时候看到的都不一样了。
    元新帝穿着常服坐在案前,眼神依旧明亮,这意味着他还保持着敏锐的思维与帝王敏感,但皇帝似乎比去年走的时候看起来瘦了些,脸色也有几分大病初愈的感觉,从前的元新帝给祝翾的感觉就是一个代表皇帝的符号,威严、难以捉摸。
    现在的元新帝依旧威严、依旧难以捉摸,但祝翾却看到了皇帝身份下的元新帝不过是一个年愈六旬的男人,她祖父祝老头那样的男人会衰老,尊贵如元新帝这样的男人自然也会。
    “微臣祝翾见过陛下。”迎着元新帝的注视,祝翾缓慢地行了礼。
    “起吧。”元新帝点了点头,然后让宫人给祝翾赐座。
    祝翾坐下,偌大的宫殿里似乎能呼气的只有她和皇帝了,她坐也只是虚坐,椅子还空了大半,坐着回话比站着回话还有压力,一坐下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摆才显得得体,毕竟真正在御前和在外面做过了事,她才彻底明白元新帝是真正能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的人。
    元新帝并没有直接让祝翾回话,而且拿了一叠折子让祝翾翻阅整理,祝翾展开,里面都是弹劾朔羌各级官员的折子,祝翾静静的端着折子看,等看完了,元新帝也没喊自己。
    她被晾在那坐着,屋内又开始死一般的寂静,就连看折子的她也成了殿里的桌子、椅子。
    “看完了?”元新帝的声音响起。
    祝翾便回答:“臣俱已看完。”
    “祝卿你在朔羌游历了一年,现也已经看完了这些折子,你觉得他们弹劾的这些人是否有罪?”元新帝探身问道。
    祝翾微微垂着眼睛,说:“不过堂不定罪,臣无权审判。”
    “你出去一趟倒是油滑了许多。”元新帝道。
    “臣历经朔羌一年,朔羌之弊在于外忧内困,朔羌乃是我朝边塞,与多国攘边,常有战事,每逢战事,敌袭、征丁、误农事、饥荒、瘟病种种,皆影响朔羌百姓安养生息,朔羌塞外那数十万的铁骑不只靠朝中供给,也是靠朔羌百姓给养起来的,朔羌百姓才是军队真正的后勤。
    “然十六年底,原朔羌总督霍几道以宁州卫军中缺粮为由,竟指令当时的宁州知府开仓借了宁州百姓的种子粮与应急粮,正值寒潮,宁州百姓因饥荒、寒潮人口丧失了三分之一,之后原朔羌总督霍几道杀俘,致使宁州陷落五日,酿成人间惨案……
    “当年大胜墨人,可这一战不仅是靠朔羌铁骑的血肉打的,也是靠这些百姓的血肉……”
    祝翾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元新帝在这个间隙插话了,说:“原来你要弹劾的不是这些朔羌官员,而是邓国公。”
    祝翾便起身,站着进言道:“朔羌之弊始于霍几道其人,但霍几道非朔羌弊之主因。总督总领地方军政,与宁州知府非一个系统的上下官员,宁州知府要开仓借粮得经过省布政使或巡抚手札,这才是办事的规矩。
    “臣在宁州亲自查阅当年文件文书,未见布政使等人下令,霍几道一个总督为何可以令知府开地方各仓包括吉祥仓这样的省仓放粮军中?
    “可见朔羌先前地方各级职权混乱、层级无序的情况由来已久,官场职级混乱、管理混沌,作为总督的霍几道令地方官员下拜叩礼,不以才德选拔下属,而以亲疏安排私人。地方官场体制因此坍塌,此乃祸因其一。
    “臣是要弹劾霍几道,却也并非只弹劾霍几道。
    “给任何官员超乎职权的权力,都会导致体制的混乱,霍几道自己拥有了超乎职权的权力,不加以律己,反而给自己亲近的官员超乎职权的权力,自然风气渐浊。”
    元新帝听到这里面色已然不太好了,祝翾骂霍几道可以,但她却指出了霍几道在朔羌造成的种种问题本因是霍几道的权力过大,霍几道的权力不是凭空产生的,只能是皇帝一步一步纵容出来的,元新帝突然有一种隐晦的怒意。
    “你继续说。”元新帝吩咐道。
    “然而扰乱风气者依旧屹立不倒,霍几道提拔的那些私人依旧败坏着朔羌,臣经历朔羌一回,才知何为民生疾苦,朝廷先后赈银赈粮,又调以盐粮互兑调动江南江北的盐户赈灾,各方出力、各方救援之下的宁州又如何呢?
    “吉祥仓各仓里老鼠吃得脑满肠肥,而千万百姓却仍待毙于饥饿……
    “官仓满盈,百姓腹内空空,多省救援,依旧白骨露野,朝中君臣难解远危,省里官吏于民犹如匪盗。
    “人口锐减,无主之田越多,无田的隐户却也越多,朝中到的粮越多,城中粮价也越高,这就是霍几道离开朔羌之后、臣亲眼目睹的现状!如此种种,陛下您可知?”
    元新帝听到这里嘴唇微微颤动着,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祝翾的话给震撼了。
    祝翾持着笏板跪下说:“所以臣要弹劾霍几道,可只弹劾霍几道解决不了根本。”
    元新帝的眼睛湿润了,可说出的话却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他说:“祝翾,你说这些到底是在可怜百姓,还是在影射?”
    此话一出,殿内那些沉默的宫人也跟着跪下了,马长生在案前听得惊心动魄,心想,祝翾可真敢说,这哪里说的是霍几道,这是在意有所指地问陛下为何给霍几道这种权力。
    祝翾虽然也跪着,脊背却没有塌下去,她的声音格外冷静:“臣未影射,皆是实言。”
    元新帝笑了一声,这笑声意味不明的,听着怪瘆人的,他脸上挂着慈祥的笑,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一口气全说了吧。”
    “当年霍几道虽大胜,可不妥处颇多,朝中未拿任何一例正式问罪霍几道,霍几道未对其中任何一项上疏自辩,宁州之困、那些死伤,邓国公到今天都没有公开认过一句错,说过一句抱歉。陛下您还奖赏了他三公之一的加衔,更显得他没有做错什么,也更给了朔羌后来那些人的底气……”
    祝翾的话还没说完,魏千年就忍不住开口了:“大胆,你是在指责陛下吗?”
    “叫她继续说。”元新帝的声音听不出感情。
    祝翾于是继续说:“陛下心中自然时时刻刻将朔羌百姓放在心口,不然何以调动那些人力物力要朔羌活下去。当年给邓国公论衔也不过是论功之举,可是功过可以相抵,那些死了的人命能够重新开始吗?
    “陛下优容霍几道,在旁人眼里就显得他无过,那些从前已经顽固的剥削体系就一直在朔羌运转到今天,霍几道能利用战争养寇自重,朔羌某些官员自然也能利用朔羌的危难肥己发财,秩序一旦不存,那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的呢?”
    祝翾在家里演练怎么面陈皇帝的时候,其实没有想过要说这些,她一回京就嗅出了整个京城的官场气氛不对,可是她一进宫,一面对着这个无上的帝王,她的脑海里就想到了自己在朔羌看到的那些景象。
    她得说,她出去就是做皇帝的眼睛,皇帝可能没有心情看了,可是她必须得说出自己真正看到的一切!
    虽然她心里知道元新帝心里对霍几道早没有了容忍,可是一进来更加阴郁的皇帝让她失去了能够全身而退的信心,从前的元新帝也许有这个耐心,隔了一年开始苍老的皇帝未必有。
    但她还是得说!哪怕她说完,元新帝立马拖她到那个朱红的宫门外打板子也打成软烂两截,她也要说出来。
    朝中所有人现在都只敢就这一年的事情弹劾朔羌本地官员,而没有人弹劾霍几道,哪怕他们也隐约知道皇帝不耐烦霍几道了,可就是不敢。
    明明之前霍几道大捷的时候他们还敢的,结果皇帝一个不痛不痒的平调加三公加封,让许多人高估了皇帝对霍家的旧情,现在反而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