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从贵妃那离开后就去了杨德仪那,听说陛下在杨德仪那吐了血。”才从海外回来没多久的宦官曹无错立在太女案前,一边给太女磨墨,一边低声说。
    太女凌太月笔锋未停,跟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继续写字,等收完笔锋,曹无错巴结地凑在旁边指着太女的字说:“殿下写得真好。”
    纸上写着的乃是八个大字——“如入火聚,得清凉门”。
    太女神情满意地颔首看自己的字,然后她将笔搁在架上,朝曹无错道:“这样精细的事情你都能听说,耳朵倒长得挺长的。”
    元新帝有恙,但到底有恙的程度,哪怕是太女,也不能彻底得知,她也觉得自己变了,听到曹无错这句话第一反应是曹无错有渠道能打听,其次才是担忧一下她这个父亲的身体。
    为了得到这世间的道,她只能寄托真正至高的权力,她另一世曾经拥有的那些柔软善良、那些依托于伟大文明才能诞生的人性美德都渐渐被权利场的火焰烧得殆尽,她已经彻底变成了这个时代的凌太月,唯一没有烧干净的只有她夺权的那颗初心。
    曹无错便说:“我这耳朵就是为了殿下您长的,有些事您不想知道,可微臣却不能不听说。”
    凌太月说:“你这耳朵都长到后宫去了,好大的神通。”
    曹无错笑得一脸神秘:“那您是误会微臣了,小的在后宫可没有长耳朵,我哪里有这个本事?”
    这个消息的渠道只是他多年前随手布下的一个闲棋罢了,连太女都不知道。
    他倒没有胆子在皇帝宠妃身边插钉子,马长生他们也不是吃素的。
    只是当年这个宠妃做旧宫做宫女时遭人欺负,他顺手救过一次这个小宫女的命。
    后来小宫女在女学当差满了,他无意间看见了,觉得模样有些像先皇后,就顺手将这批宫女转到了北直隶当差,再后面的事情也不过是冥冥之中的巧合。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关键的时刻做了因果的蝴蝶翅膀罢了,也顺带让那个宠妃欠了自己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他经年累月也没想着去要,可是也是可以拿来下闲棋的,这些“冥冥之中”换谁来查都查不出来。
    既然这些“冥冥之中”站在他这一头,曹无错就把这些看做是太女是天命所归的象征,对太女的将来更有信心了。
    太女吩咐他:“把你知道的都跟孤说说吧,你漏了一句给我,我已经清白不了了,不如知道全了。”
    曹无错便压低了嗓子说:“陛下是给贵妃气的,前儿下午还好好的去看贵妃,不知道贵妃说了什么,就传贵妃病更重了,就连周国公主他们见自己母亲都没那么方便了。但贵妃未必病更重了,真被气病的是陛下,去了杨德仪那就吐了血……”
    太女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曹无错又说:“不过,我想贵妃说了再大逆不道的话,也不该有那样大的威力,陛下什么难听话没听过,这么容易被气,一年都得吐几升了,我看还是陛下抱恙的缘故……”
    太女抬手止住了曹无错的猜测,说:“好了,不用再说了。”
    她可以知道一些,却不能知道很多,从前她不是太女的时候,还可以肆无忌惮地与她的父亲开皇位的玩笑,可是等她成了储君,元新帝也渐渐在走向衰老,她便知道,他们某种意义上也是敌人了。
    一个大权在握、唯我独尊的君主都是怕老的,哪怕元新帝也是这样,刚开国元新帝还年壮的时候,他还动不动朝熟人们说:“这皇帝谁爱做谁做,比卖棺材还累,咱不当了。”
    可等到上了年纪,他就开始真正在乎手上的君王威严与权力了,没人再敢与他开玩笑了,他也找不到真正敢和自己开玩笑的人了,就连太女,也不过是半个能开玩笑的存在。
    与一个能握着你生死的人开皇位玩笑,好笑不好笑的标准在皇帝那,皇帝若是觉得不好笑,那真是不够死的。
    凌太月叹了一口气,再想到霍几道的事情,便说:“朔羌事发,且有好戏看呢,也不知道最后能卷进去多少人。”
    “亲近霍几道的便是全卷进去,都死干净了,那又有什么?对您也是好事。”曹无错说。
    “这朝堂若真的黑白分明便好了,好人成一派,坏人成一派,党争把坏党全斗死了,朝堂就干净了,要这样简单,党争这种事就不是祸害了。
    “霍党虽然是我的敌人,可不代表成为霍几道私人的官员就没有得用的人物,真是乌合之众,也不至于如此。站在我这边的也未必个个都是什么好东西,也有投机之辈,还有两边都不沾但是外人看着觉得他偏向谁的……
    “若是注定要死很多人,死的是不是霍党我反而不在乎了,霍几道已经不算我的敌人了,只希望牵连些该死的人。”凌太月说道。
    “谁是真正该死的人?”曹无错忍不住问。
    “人人都有该死处,若孤功败垂成,也是该死的。”
    曹无错没听明白,以为凌太月的“功败垂成”是挣不到皇位,忙说道:“殿下不会有那一天。”
    凌太月也没有指望过曹无错理解过自己,得到皇位不算她的成功,因为那个天下之尊的位置不算她的道,只不过她得道路上的“器”。
    在这个时代没有这个“器”,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会幻为虚影,她必须得抵达那个位置,巩固自己曾经所做的一切。
    说到朔羌,凌太月便想起了祝翾,问曹无错:“祝翾去了朔羌一趟,回来路上也有一些日子了,到京师了没有?”
    ……
    祝翾还没到京师,留在京师帮她看宅子的丁阿五就收到了一堆上门拜会的帖子,送帖子的仆人一直替他们的主人问:“祝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要么就是交代:“等祝大人到家了,别忘了将咱们老爷的帖子给大人。”
    丁阿五从前是村妇,如今在京师跟着祝翾也算见过了世面,家里又有两个做惯了事的从宫里退出来的姑姑提点,早已非从前阿五,对着这些人也学会了嘴严面和,把这些人的名字来历装模作样地记了,后面全是一问三不知。
    人家渐渐发现丁阿五这个乡下来的仆妇嘴也没那么漏,就知道自己小看了人家。
    等关了门,丁阿五就把一堆收到的信与帖子给收起来,她识字不多,外面来的信她看信封也不知道什么由头,全收起来等祝翾回来看就是了。
    等女儿江凭到傍晚散学回来,她便对女儿说:“你这小妮,撞了大运才遇到祝大人,如今才有书念,好好念,你看祝大人,多风光,你将来比不得祝大人,找个正经差事,哪怕在衙门做个吏,也是吃皇粮的,也不妄咱娘俩出来这一趟。”
    江凭便点了点头,过会又说:“也不能就为了风光念书,再说了,这些人老上门巴结大人,殷勤不白献的,祝大人也未必愿意见他们,心里说不定以为他们烦呢。”
    丁阿五心里也点了点头,她眼皮子不深,但也知道自己靠谁吃饭,不知道祝翾想法,那些人给的赏钱、见礼都不敢收,生怕收了哪里就妨了祝翾。
    丁阿五通过外界也估摸着祝翾要回来了,等她把屋子擦洗第二道的时候,祝翾就到家了。
    祝翾一到家,果然那些之前塞过帖子的人家就打点了礼物要上门,可是蔺回比她早几天带着囚车回来,她从朔羌那个是非地回来,要是第一件事就是开门应酬吃喝,那肯定是老寿星嫌命长,朔羌那边的案子一下,腥风血雨少不了,她这关头只能低调与谦逊。
    于是祝翾一个人都没见,她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给宫里给奏表,把自己在朔羌这近一年的见闻与分析出来的问题简略地写了下来,写完再在奏表末尾问过皇帝安,强调了自己的忠心。
    第二件事就是等待,她刚回来,虽然还挂着翰林院的职,但是皇帝不正式喊她进宫说要她卸了朔羌差事,她就不能去衙门当差,也不能还当自己是司直,没有排班就往御前凑。
    等待的日子里,祝翾又把丁阿五交给自己的各方书信与帖子清点了一遍,竟然在这堆书纸里找到了一叠故人的远方来信。
    信封上写着“崖州主簿元奉壹”,丁阿五收信的时候只知道这是某地主簿的信,她也不认识元奉壹,就和其他信一起收起来了。
    祝翾瞧着信封,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崖州,好远的地方。”
    崖州再往南就真是天涯海角了,这地方是流放的好地方,自然不算当官的好地方,所以元奉壹一个吏才能捡漏主簿的出身。
    祝翾又忍不住想,元奉壹决定去琼州的时候才十几岁,气盛得很,也不知道现在会不会后悔把自己流放到这样的地方吃苦,会不会后悔没有留在京师认了那个勋贵爹。
    祝翾再一想到元奉壹那个爹与霍几道的关系,又觉得这世间祸福相依,这一回霍几道要是倒霉了,元奉壹那个爹也跑不掉,当初他要是心性不坚韧,只怕这回也要跟着倒霉,不被诛连几代的科举生路指定也是没了,还不如去琼州自立,就算往事被牵连上也有一线生机。
    元奉壹这些年在崖州只给自己的姨母写过几封信,后来祝翾三元的消息渐渐传到了崖州,他虽然为祝翾高兴,但也不敢贸然打扰祝翾了,地位之殊,经年之别,无缘无故联系只是另一种攀附。
    直到琼州一个参加了春闱的举人归乡,特意来拜见了他,那位姓唐的年轻举人说自己乃是祝翾所托,代祝翾来问一句好。
    元奉壹这才提笔写了第一封信给祝翾,写了第一封就忍不住写了第二封,他想,既然祝翾未曾有生分之意,就当祝翾还是幼年时的友人,祝翾不生分,他不亲近攀附也不能刻意生疏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