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上官敏训呈递到御前的丁忧折子被元新帝驳回了,元新帝与太女商量之后要求上官敏训按照从前“夺情”的先例留职办事。
    对于皇帝在职居丧的请求,上官敏训出于孝道拒绝了第一次。
    于是元新帝又发出了第二道请求上官敏训留职的命令。
    皇帝连下两封请求上官敏训留职居丧的奏章回复,这两份里有一份还是出于祝翾之手,这两道夺情的回复奏章在官员里引起了一丝波澜。
    虽然皇帝与太女的一些政策与举动已经打破了礼治的一些传统,治国方向已经开始往法治的方向转变了。
    但是这片土地已经实施了上千年的礼治,以礼治国就像是埋入这片土地的强大根基,在地下枝蔓盘绕直入地底,想要强行拔出传统儒家的礼治思想,必须来一场完全去旧破新的变革,不然总是伤筋动骨的下场。
    就算大越是一个新朝,可是它也是依靠了伦理道德的力量在礼治根基供养出的土地上成长的新朝,它的建立与前朝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元新帝作为一个有些传统属性的封建君主,他身上自然有传统礼治妥协的一面,但也有因为太女影响反传统的一面。
    作为开国君主,元新帝用了十六年的时间去平衡这两个矛盾面去治国去处理政务,才平衡出了一个看似四平八稳的朝廷。
    第二道夺情折子自然也是按照当前官场世情的潜规则被上官敏训婉拒了,之后这些御前的翰林们又被皇帝要求写下第三封要求夺情的折子。
    凡事有一有二不可有三,皇帝连下三道折子要求上官敏训夺情在职居丧,作为臣子的上官敏训可以用孝道拒绝第一次与第二次,但是她不能拒绝第三次。
    第三道旨意的撰写就成了御前侍奉的翰林们手中一项棘手的任务,因为满朝文官除了部分人都是希望上官敏训在家丁忧的,翰林院的大部分翰林就是希望上官敏训依照礼法丁忧的存在。
    倘若帮助皇帝写下第三道旨意,御前的这些翰林虽然逢迎了圣意,却会被礼法派的文官集团视为一种背叛。
    而这些人大多数背后都有礼法派官员的提拔与教导,只有祝翾是完全不属于礼法派的人。
    所以这道回复奏折依旧是出于祝翾之手,祝翾知道她这样也算彻底与礼法派划清了界限,虽然她入朝以来大多数文官对自己还算照顾,祝翾却知道那是因为她有着三元的底气,也是因为现在的她不具备真正的威胁力。
    聪明的上位者自然会在这个时期对她和风细雨,倘若有一日她走到了上官敏训这样具备威胁力的位置,他们就会异常团结地将自己按下去。
    他们不希望上官敏训夺情,也不是因为他们多尊重礼法的根基,而是他们不希望这么快就出一个真正的女相,一旦有了第一位女相,那么对于后来的女官们也算是“有前例可依”了。
    祝翾不害怕与礼法派的文官彻底划清界限,因为她没有彻底倒向礼法派的可能。
    毕竟按照过去最正宗的礼法大节,传统的礼法大节讲究卑者服从尊者,女人服从男人,子孝顺父,臣效忠君。
    祝翾这个人就不属于礼法包容的范围,以女子的身份前朝做官按照他们固有的原则更是败坏了传统的伦理道德。
    元新帝作为最大的肉食者对礼法的变革自然是不够彻底的。
    他作为君主只要卑者服从尊者,臣效忠君。
    却因为二代继承人为太女,三代的准继承人是去父的产物,女人服从男人、子孝顺父的原则影响就渐渐被削弱了。
    这种只留利于君王自己的礼法变革自然是容易激化矛盾的,元新帝以开国的君威和残酷的政治压轧将这些矛盾死死按住了,大越的前朝看似和风细雨地就这样矛盾地运作了十几年。
    但是元新帝终于老了,太女的明天越来越近,元新帝作为一个男性统治者或许还能让前朝存在一个模糊的法治派与礼法派的中间地带,而太女上位之后呢?
    元新十六年的末尾,看似和平的中间地带终于有了一丝硝烟的气息,第三道来自皇帝的圣旨到了上官府上。
    按照从前的剧情,上官敏训应该谢过君恩之后接受君王在职居丧的命令,以君命为先,回到朝廷,其他文武百官或许有几句微词,但是最后还是能回到以前那样表面和平的状态中去。
    然而这一回剧情却脱轨了,就在上官敏训打算谢过君恩回归自己职位的时候,翰林院的文官与御史台的御史们要求女官群体之中的次级头领黄采薇与他们一道登门拜访上官敏训。
    他们以此来要求掌握国家祭祀礼仪之道的太常寺卿黄采薇证明自己对礼法的把握与公正。
    这回翰林们上门相挟黄采薇的事情祝翾并没有被邀请一起参与。
    祝翾听说了这件事之后为黄采薇感到异常忧心,这些跳出来的礼法派就是为了在新女君到来前确立他们心中的尊统而垂死挣扎,为此他们竟然要拖黄采薇下水。
    因为黄采薇虽然也是太女提拔的人物,但并不兼顾东宫的职务与尊荣,算不完全的太女派。
    护国公一去,元新帝渐渐衰老,太女日益壮大,隐藏的那些礼法派们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们再也无力阻拦太女上位的正统,大越必将诞生一位女帝。
    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一位女帝不足为惧,他们害怕的是太女上位之后逐渐将他们掌握了千年的话语权剥削殆尽,将正统礼法的解释权完全收归于上。
    太女的种种变革与创新早已让他们看出了这位未来的女帝不会是妥协于臣下的君主,所以他们需要在女帝未上位之前的昨日黄昏下确立一些礼法派的“祖宗之法”。
    黄采薇这个位置找不到具体的理由去拒绝这次明面上的裹挟,她是太女放在明面上的“中立派”,既然“中立”、“公正”就不能表现出具体的偏颇,黄采薇叹了一口气,还是领着这群文官们登了上官敏训的门。
    上官敏训并不住在护国公府,她有自己的私宅,只是最近居丧往护国公府处跑得勤快些,黄采薇带着文官们上门时,上官敏训正好回到了自己的私宅。
    一身孝女装扮的上官敏训与前来的黄采薇对视了一眼,心里已经明白了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众人拜见了上官敏训,首先表达了对上官敏训父亲邽州王去世的遗憾心情,然后一位御史就直接切入了主题。
    “上官大人您跟随陛下与太女做事,又曾做过应天女学的祭酒,所言所行皆为天下女子表率,如今您身居高位,即将入阁做辅相,身上的担子与责任更加重大。
    “天下无数女子以您为榜样,士林间无数女官以您为先锋,所以在下请求您居家丁忧离职,担起自己身份背后该有的责任,莫要为了眼前的利益做出错误的抉择。”
    上官敏训横了这位御史一眼,道:“我倒不知道我即将入阁做辅相了?你们倒是先给我套上了女相的壳子,你们的话倒是比圣旨还快!”
    上官敏训这话一说,就基本挑破了这些文官的居心。
    她的潜台词便是:圣旨没有正式委任我为议政阁丞相,你们却用嘴让我当上了中书省丞相了?圣旨要求我夺情,你们这些人却上门要求我抗旨居丧?
    另一位御史上前道:“您作为天下女子的楷模,就该约束德行为了朝廷以身作则,做出真正的表率。
    “眼下邽州王新丧,您的父亲是重臣元勋,满朝文武谁不爱戴佩服。
    “您作为邽州王的亲女为父守制名正言顺,可现在倘若您都打算将父亲的丧事轻薄处理,天下谁人还会遵从您呢?连邽州王都不能得到他女儿的孝道,天下又有谁能得到子女的孝道呢?”
    “你们这些人大可不必套着我父亲的名声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然后给我弄上一个不孝的名声,我父亲都说不出我一个不孝来。
    “你们却以这些我父亲离世之后的外化的哀毁伤心来标榜孝道,却不知道这是最可笑的事情。
    “斯人已逝,我守制三年还是一年对于我父亲又有什么区别?所谓孝道应当在父母存世时用心侍奉,我自问我是问心无愧的。”说到这里,上官敏训顿了一下。
    她扫视了一下眼前的群臣,继续说:“陛下三次命令我留职,你们却持着你们的大义要求我拒绝君命,我越想越觉得你们用心险恶。”
    “为人臣子不该事事顺从君命,倘若君命有失还盲从谄媚,那才是失了为臣本分!”一位翰林官在人群里说道。
    上官敏训嗤笑了一声:“君命有失?那这有失的标准又是谁规定的?是你觉得有失就有失了?世事对错与否都是你们审判出来的吗?你们这么能耐怎么不去大理寺呢?怎么不掌刑律呢?”
    这群第一批出头的文官都是年轻人,嘴皮说不过上官敏训,一个个都憋红了脸。
    然而上官敏训还不放过他们,继续说:“你们既然讲究礼法道义,就该知道天地君亲师,君命你们都红口白牙随自己本心一句‘有失’,可见悖逆得很。现在又扛着大义来找我,实在没有说服力。”
    只见两边越辩越烈,文官们目的不能达到,心里认定了上官敏训是彻底的佞臣,一个个都怒目而视。
    黄采薇这才慢悠悠地出来打圆场说:“好了不要吵了,大家各退一步,都是同僚,多大的事情闹成这样?你们这些后生也是不体谅上官大人,人家还在居丧,你们就这样咄咄逼人的。”
    两边各自不欢而散,文官们都一一离开了上官敏训的家门,为首一直没有作声的仇仁礼临走前突然道:“您倘若真心做臣,就不该夺情给自己留下不孝的把柄,您尚且年轻,有的是时日入阁拜相,今日如此才是误了自己的前程。”